Category: 旅游

  • 羊肉串的香气

    羊肉串的香气

    我和剑强住在乌鲁木齐一个奇怪的角落,那里没有游客出入。是一个好心路人把我们带到那里的,说他认识那里的宾馆经理,可以给我们一个好价钱。宾馆的周围是洋灰店和钢铁厂,每当机器一启动割铁支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吱吱声令人毛孔直竖,一股钢铁生锈的味道交混着烤肉的镶饼的香气,飘散在灰朦朦的空气中。​即使不住在那个奇怪的角落,乌鲁木齐的空气还是浑浊的,交织着千丝万缕的时空错觉和暗涌。在这个世界上离海洋最远的城市,居住了汉、维吾尔、哈萨克、回等43个民族,他们彼此吐出各自的语言,脸庞刻印了属于各自迁移史的皱纹,照映在迅速发展的城市高楼反光玻璃镜面,和东部遥遥相望的博格达峰一起耸立在这个亚洲大陆的中心。​

    这座刚烈的城市曾经是明朝的重要流放地,《老残游记》的作者刘鹗在乌鲁木齐郁郁而终,焚烧鸦片的林则徐也曾在这里待过,之后死于伊犂。流放之地必然艰苦荒芜,炎热的夏天和冷冽的严冬,是难以想象的两极——最高温度为42.1摄氏,最低温度为 -41.5摄氏。​幸好我们抵达的时候天气还算凉爽,走在繁忙的二道桥,密集的人群和小贩的吆喝声在最具代表的巴札翻腾着,不管走到哪儿,烤羊肉的香气总是瘙痒着鼻子,还有那一大锅的抓饭,是新疆的气味。当然华友很多其他的事物,比如拉条子和大盘鸡。B阿札内的贩摊多为维吾尔族经营,密密麻麻拥挤在一块,一转身,就会发现新鲜事物和宝藏。巴札力地货品充满异域流光——英吉沙刀子、绚丽色彩的传统服饰、

    穆斯林佩戴的小帽子、编织精湛的地毯、玛瑙宝石等,新疆各地土产如葡萄干、哈密瓜、药草等,目不暇给。​“来来来,来买个天山雪莲。”一个贩子冲着我笑喊道。​“剑强你看,那是天山雪莲啊?我没见过天山雪莲,以为那是武侠小说创造出来起死回生的良药,而且孤伶伶长在最寒冷的飘雪顶峰,武功再好的人也难以摘取。现在我所见到的天山雪莲一大束插在塑料桶里,干枯不见特别之处。我向贩子探问价钱,还便宜的很,身价和武侠小说里所描述的简直差天差地。​剑强走远了,在角落边拍摄一天露天帮人剪发的维吾尔老者。我小心翼翼护着自己的包,听说这里扒手多。巴扎外围也同样热闹,都是非法小贩在流动,售卖和巴札内完全相反的现代货。

    有的妇女手上只拿了几件衣服站在街上兜售,有的将货品摆放在软纸皮上,一有风吹草动就可以抱着跑。好几次人群中突然起了骚动,不知是谁叫响了暗号,大家都以为公安来扫荡了,像一枚炸弹投下来,非法小贩四处奔走,纷纷窜入小路躲藏。过了一阵,发现是虚报,又陆续从旁探头出来,在把家当显露出来,两眼溜溜转,依然防备地观察四周动静,预备下一回奔走逃跑的方向。入夜时分,轮到另一个市场热闹起来,那是五一路的星光夜市。新疆的味道在那里集合了。长长的笔直大路,数以千计的小食摊为密集地延展下去,上空被一盏一盏的挂灯遮蔽了,星星近在头顶。其实说入夜,真的要等到10点过后才不见阳光。我和剑强的晚饭时间一次比一次晚,因为习惯了天不黑,

    我们无法吃晚餐。​“吃饭吗?“肚子开始饿的时候我就问剑强。​“天还没黑呢!”这是他在新疆的典型回答方式。​新疆和内地的时间有两个小时的时差,但为了统一时间,都划一内地时间。当地人并没有完全习惯依照内地时间行事,为了安全起见,向当地人询问时间,最好还是问明白对方说的是新疆时间还是内地时间。​星光夜市有好多好多的食物,简直叫人做不了决定。那些烤肉串的火炉都是特大的,数百枝羊肉串并列在支架上集体散发出诱人的馥香。还有金黄色的烤全羊,被摆置成曲腿的坐姿,尽管小贩向我们招招手,但我们俩的胃口再大也不可能把整只羊吞下肚子去。新疆人的胃和我们不一样,他们可以吃几十串用铁签串起来的大块羊肉,而我们把吃完肉的空铁签摊在桌子时,

    新疆人会以为我们小器或不够钱,不然怎会那么寒酸。​我和剑强走到街尾,顺路买了一些小食边走边吃,然后再从尾端转回头来,走到麻辣火锅摊,坐了下来继续吃我们的正餐。​星光夜市即使过了午夜12店,依然热闹。天山以南的新疆地区白天炎热,人们在6点以后才活络起来。​“他们不用上班吗?”我看见新疆人那么晚还那么活力十足,大街越夜越热闹,仿佛人们都不用睡觉。隔天一大早,4点左右,天色又放光了。新疆的日照时间仅次于西藏,全年时照时间接近3000小时。​星光夜市和我们住的宾馆像新疆的温度差一样。钢铁厂收工过后,四周就死气沉沉,说不出的阴森。那股生锈的味道和洋灰尘埃包围了宾馆,仿佛生锈的是宾馆本身。幸好宾馆只躲藏在黑暗中短短几个小时,阳光一出来,在顽固的鬼魅都得离开。

  • 赶鸭式观光

    赶鸭式观光

    我想我们在吐鲁番的旅程是给连连的门票给搞砸了。​我并不特别喜欢一种说话——“来到XXX,一定要去XXX参观,不然不算是来过XXX。”在中国,全世界最古老最大、全国最高最长、全省第一的景点都是一门票收费站作为起点的,比都比不了。​一来到吐鲁番,走在葡萄支架的绿荫下,我第一件想到的事是:我来到芭蕉公主的家乡了。当中亚脸孔的维吾尔人迎面走来时,沙漠枭雄的刺辣悍勇勇伴随飘香的镶饼,分泌出湖泊色的沙漠传说,使人追索起更遥远的变迁——湮没的城市、墓穴、废墟。​摊开指南书,火焰山、葡萄沟、高昌古城、交河古城、柏孜克里千佛洞…..述说着不同色泽的时空渊源,交织在这个世界第二大的盆地,任由酷热的风沙沾粘着,攀附在干年土壁上。都不看吗?

    ​市中心努力塑建起来的方整使人疲惫,刺眼的阳光一直照耀至晚上8店才软化下来。我和剑强躲在房间享受冷气,竟然有点懒散下来。下午是剑强的重要时段,四年一度的世界杯一转播,他就六亲不认了,绝不许我打扰她。我趁机写日记,偶尔听见他惊叫一声,电视机就传出骚动的鼓噪声。剑强一定感觉寂寞,和一个不懂足球的人屈就在房间里相对无言。​我们在吐鲁番的前天就只在市中心和近郊处走走,在原址是佛教祭礼地、现在是清真寺的额敏塔附近游荡。那是种满葡萄的村子,维吾尔人的土方,里头必定有一个晾挂葡萄的阴房,葡萄干就是从里头演变出来的,阴房四面用土坯砌出一格一格小缝口的透气墙壁,葡萄就一串串挂在里面,任由吐鲁番干燥的热风吹上40天,

    然后变成米粒般的葡萄干。​马车在村子里辘辘而过,慢步到清真市的老乡戴了顶小白帽,孩子见了我们躲在土墙背后嬉笑。有一户人家招待我们进屋喝一口茶,我和剑强跨过大门,就在前院布满葡萄的支架下的大床纳凉。吐鲁番天气炎热,人家爱将床铺搬到院子,徜徉在攀附了葡萄叶的支架下睡午觉。剔透的葡萄叶被阳光照射得像透明,地方尽是影影绰绰的碎光和叶子的晃动投影。​我们给这户人家照相,头带花色巾的大婶赶紧进房打扮一番,男人还拉出家里的一头羊来合照。过后男人写了他们家的地址给我,没想到是用阿拉伯文写的。​“这能收到吗?”我有点怀疑。​“可以,可以。”对方不大会说汉语。​我后来在北京给这家人寄了照片过去,在一个国家里,除了英文和官方文字,

    还可以用其他文字的地址来寄信,我还是头一回碰到。​第三天,我们终于和一团中国游客报了一辆面包车去观光了。一整天,我们从一个景点到另一个景点,每一次,司机导游就告述我们门票价格。门票介于20到30块之间,如果将八个景点都游览,加上包车费用,起码200块不见了。到最后几个景点,车上的人下车前都会惨叫:“这个地方又多少钱啊?”​到了火焰山,一个老者一脚踏出车门,剑强开玩笑说:“这没买门票啊!”老者踏出去右脚即刻缩回来。即使导游一再强调火焰上是不收门票的,他还是不太相信。​我和剑强分开行动,有的景点他一个人购票参观,有的我一个人进去看。在葡萄沟者个景点,我们避开正门,从村民家边的小径混了进去。交河古城据说是世界最大最古老的土建城市,

    我们一起进去。​我一回想起交河古城,就只想到当天的酷热是如何的煎熬。两千多年前,车师人建造了交河城,到了13世纪末,交河城毁于蒙古贵族叛乱战火之中。现在,交河城剩下一堆土房,和黑白分明的影子。我试着联想当年这里车马喧哗的情景。当年在这里川流的人潮说的希腊语、叙利亚语、栗特语、吐番语、波罗咪语、汉语、突厥语、波斯语….经商的、探险的、预言的先知、野心家、诗人与艺术家……葡萄美酒琥珀夜光杯,西域的瑰丽和厮杀……可是我只感觉无比的闷热,还有晕眩。​整个交河古城耸立在黄土中,周边是悬崖,像一艘庞大的舰艇,承载灭亡的阴冥世界航向沙漠。古城里的寺院、官署、瞭望台,经历了一场厮杀后画上了句号,只有阳光依然从上方照明着。

    ​同车的老者买了一个冰凉的西瓜,在门口的休息站等候大家,没有人会客气,唏唏唰唰把西瓜啃得精光。哪是我有史以来吃过最清甜的西瓜。​交河过后是柏孜克里克千佛洞,和敦煌一样,装载了满满的佛教精华。探险家斯文·赫定在这里留下他的盗窃的痕迹。在接下来是坎儿井,剑强“代表”我进去参观。坎儿井是新疆最古老的地下引水工程,据统计,这里的地下渠道共有1158条,如果连接起来,长度可达5000公里,等于从乌鲁木齐通过哈尔滨的里程。剑强出来的时候盛了一瓶地下泉水给我喝,凉气参透心里,舒服极了。​终于结束一天赶鸭式的行程,剑强却闷闷不乐,他后悔作了一个随团观光的决定,连拍照都无法静思,缺少了感情。从那天开始,我们再也没有一天赶八个景点的行为,我依然讨厌“不去XXX就不算来过XXX的说法,虽然往往还是被这句话左右着。

  • 湮没的传说

    湮没的传说

    离开成都,我们先到了兰州,剑强探望它一些搞音乐阿朋友,还看了一场地下演出。我们并没有在兰州游玩,我们把中国之旅的重点放在新疆,可是现在从越南进入中国已一个月了,我们都还没入正题。离开兰州之前,剑强再去吃了顿他在兰州最喜欢的牛肉面,然后我们就乘坐火车前往嘉峪关,在长城最西部的起点凝望沙漠。当太阳在晚上10店才落沉的天色,我们意识到我们即将在中国展开一段异域的漫游。​再来到敦煌,这个丝绸之路的要冲,新疆就在咫尺了。​每个来到敦煌的人,恐怕没有不去莫高窑的,也恐怕难有不对洞窑里的壁画赞叹的。一如当年首先来到这里的俄罗斯人奥布鲁切夫,然后是英籍匈牙利人斯坦因,接着是法国人希伯和,再来是日本的吉川小一郎等人,

    最后姗姗来迟的美国人华尔纳,前赴后继为了里头的壁画和封藏多个世纪的经书,颤抖地兴奋着,颤抖地挖走一个渊远时代的见证,颤抖地等待回国成名的到来。​在浩瀚的戈壁沙漠和凶险的塔克拉玛干沙漠上,这些远道而来的探险家像以往的驼队商人那样,带着满满的文化财富在丝绸路上辗压出一条黄沙道路,将一箱又一箱的文物带离原地,安置在异国的博物馆和文化机构。如今我们要将现存的莫高窑收藏一一观览,必须走访13个国家。​中国人称这些人为盗,可是在他们自己的国家里,他们是英雄。而拜读过他们惊险寻宝游记的人,会心存敬仰,因为他们走过的足迹和经历过的死亡挑战,是诗篇般的生命极限。被风抚平的车轮痕迹,则是历史的无奈和造化,

    像海市蜃楼那样一幕又一幕的兴衰哀歌。​佛教的衰落,伊斯兰教的兴起,也许是莫高窑无法躲避的浩劫。惊慌地僧人在灾难来临前匆忙将藏经洞封埋起来,那里头不止佛祖的教诲,还有当年万里取经的艰苦,一冊又一冊的经书存了另一个古老国度的智慧。​藏经洞在漆黑中经历了漫长的岁月,直到王圆箓道士的一把钥匙,开启了另一轮的劫难。远道而来的探险挖宝者来到敦煌,首先间的就是王道士。他们都知道怎样讨好他,在她的批准下进洞窥探。奥布鲁切夫骗取到手写本两大包,卷数不详;斯坦因从同样在丝绸之路上出生入死的瑞典人斯文·赫定的《亚洲腹地漫游》一书中获得启示,吸取赫定的经验和失败例子,作好一切准备;他装扮成玄奘的崇拜者,获得了王道士的好感,

    成功收购了神幡绘画等艺术品五大箱,经卷文书24箱。法国希伯特拥有深厚的汉学基础和考古知识,花了三个月时间在洞里凭一根蜡烛把文物通检一遍,取其菁华6600卷文书和部分美术品;日本人后来也从王道士手中廉价购取了好些经典;美国人华尔纳最令人愤概,因为他来到时,藏经洞已空荡无包了,他不甘心空手而归,把目标转移到石窑壁画,用特制的胶布把墙上的画硬生生剥去下来,面积达3.20平方米。​当我们一团人被华尔纳经手过的壁画面前驻立时,看见他在一幅画只挑选了当中一小块面积的范围,将最精美的部分年走而留下一个方块型的斑驳空白面积时,团队中的中国人叫了起来。​“太过分了!”​佛祖的身还在墙壁上,可是头却比在了。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7bDNlrKsFvc

    所有的人宁愿华尔纳把完整的壁画都一起带走,不要留下刺痛人心的空白。都带走吧,谁叫中国当年国弱无能?任由这些凭一点传说就嗅到历史价值的外国探险家,在荒凉严酷的沙漠坚韧地追索寻觅,几乎丧失生命的跋涉和坚持。干旱的黄沙他地没有令他们失望,那些传闻中的宝藏神话是真的,若能将千古神话都带回国,所有的跋涉都有了价值,荣耀的加冕也随之而来​讲解员每开启洞窑的一扇门,就重复指一个角落,说那里本来就置放了一个雕塑,却给外国人盗走了,目前收藏在国外某某博物馆。一次又一次,大家再也无法压抑胸口的忿怒,喊道:“去跟他们要回来!”​我抬头望着墙上挥舞彩东的飞天仙女,那是佛教艺术中在天空自由飞翔的天人,在惠安的阴郁中漫天飞舞,

    生动却失语,像中国人的宿命。​莫高窑共有492个洞窑,但一般游客只允许观赏10个。每打开一次门户,洞窑就遭受一次光线的空气破坏,加上人的体温等因素,所以都限制人数的进入,每一团只限20人左右,而且只能透过手电筒的微弱灯光隐约窥探洞窑里的精彩。我不介意我们只能参观少数的洞窑,我们只是观光客,没有专业知识,还增加艺术文物遭受破坏的风险,不如让有关方面的专家研究,为神话的历史证物延续下去。​那些被带走的文物,是探险家以保护文物的理由而任意取走的。可是在二次的世界大战中,好些文物还是躲避不了被轰炸的命运。强国总是以为自己最有资格维护和平和爱惜文物,但属于一个是空的文物一旦远离了附属土地,就丧失了原有的生命和意义。

    ​如果命运注视它是终将消逝的,就让它永远徜徉在自己的土地下,湮埋封尘,或荡然无存,苍穹下依然是不灭的传说。没有愤概,只有遗憾。

  • 思念

    思念

    我把照片留在曹老师一家,同时把我的思念留下。我后来走了好远好远的路,离开了中国,看过更著名的湖水,深入更原始的部落,但一直忘不了泸沽湖的碧蓝。忘不了阿沙姆阔阔的笑脸,永远记得曹老师说他愿意一辈子就做一个传统的摩梭人。他们是我在旅途中唯一可以产生一种家人般的信任与挂念的人。​他们不是旅人,我们不会在旅途上相遇。他们会继续安身与泸沽湖,而泸沽湖会守护他们。就像他们的木屋里各自代表男和女的左右两根木柱,同样取自在向阳坡在的茁壮大树,象征着女性为家族的跟,和男性是同根同源,互相仰赖依靠,缺一不可。我知道我是否还有机会再回到泸沽湖,那个我叫阿咪(母亲)的妇人,那个昵称叫我阿悦并让我穿上她漂亮衣裳的阿札,

    他们都相信家乡是灵魂最后的归宿,而泸沽湖不是我的故乡。​我会思念他们,但不带愧疚,像我牵挂我父亲那样。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旅行的、人生的,都是我父亲之前为我铺展的人生取向,因为他给了我自由奔放的因子,勇敢正直的性格,成就了我今天的选择。而他,大半辈子披挂了忧伤的外衣,永远沉溺在孤独的无垠当中,老去。​我的父亲没有任何的家产,他的故乡是回不去的耻辱。我和妹妹两人跟随他搬迁过无数次,我们没有老家,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吃饭,饭桌就是家的缩影。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们三个人分散在不同的城市生活,加更是零碎的概念,仿佛我们三人都是孤儿,漂泊无以依靠。​我在途中给我的父亲写信,尽挑有趣和古怪的故事,

    我知道什么样的故事和书写手法会令他开怀,我甚至可以预想到他看信的表情和笑声——在南方湿热的国度里。我一直希望他知道,我的远方一直是他的牵引,不管他走到哪里,我都不会迷失,因为他早就栽种了向着太阳生长的向日葵种子在我的血液里,而他,在忧伤的啃蚀下凋谢。​我走得越远,越清楚家在哪里。只要四年在哪儿,家就在那里。​我了解摩梭人为什么临死前一定要尽量赶回家,好让灵魂得以安息,因为思念是牵挂的烙印,不会再潮湿的泥土下腐蚀。就像钟晓阳的《哀歌》所写的那样,将思念化作土地里的肥料,倾注在一棵大树上,好让它的枝叶能够高空伸展,直到天空的尽头,永恒地护荫爱人流浪人间的灵魂。我的父亲给了我最好的养分,和最宝贵的自由,

    我走了,一次又一次远离他,他却从来欸有离开过南方那片潮湿的土地。​离开泸沽湖,乘坐了七个小时的巴士到盐源,隔天转车到西昌买了硬座火车票,连夜向成都前进。“香烟啤酒”的叫卖声一整晚在车厢间没有中断过。满脸蒙昧的乡民挤在一块儿,连座椅底下都躺了躲避检票员的逃票者。每当检票员在车厢后端一喊“查票咯!”,总会引起一阵骚动。有人瑟缩在椅子底下,被端坐在椅子上的人的双腿遮掩了身影。有人走到另一接车厢,把手上的唯一的票传来传去,公用起来。有人握着过期的假票据,在装睡。​他们当中大部分应该都是出城的乡民,因为经济好一点的都不会挤在硬座车厢里,只有试图逃票的老乡和即将成为盲流的村民,才会睁大茫然的眼睛,等待终站的来临。

    ​机会不在老家,他们的行囊等于我们背包的三分之一,或更少。他们要闯荡的前路也许比我们更崎岖,他们的家也许从此建立在新世界,改变了下一户的户籍。家乡也许是失败后的舔伤站,但恐怕不会像摩梭人那样,相信家乡是生命的终站。一车的人,多少家的远离和临近,多少的告别和靠拢。​成都有朋友,一个是逃离噩梦般家庭的晓玲,一个是离乡背井来到这个都会和她一起生活的东门音。他们是西藏的旅途中相识,从此心里都有了一个牵挂的身影。他们现在蜗居在窄小的公寓里,感觉安全和舒服,不太想往外走,唯一去得最频密的地方,就是麻辣火锅店。​我这辈子没有吃过那么辣的食物,几乎头脑爆炸。东门音和晓玲带着我们连续吃了两晚的四川麻辣火锅。

    我差点给辣味呛死掉。那滚烫的火红汤底和翻浮在上面的辣椒,使人生畏。把羊肉唰熟,不敢沾到嘴唇往口里送,即刻眼泪就飙框而出。就那么两口,再也无法继续吃。晓玲看我小心翼翼的吃相,说:“你怎么那么斯文?”,我全力抵抗冲上脑的辣痛,没工夫回应他。第一次吃不惯,课室味觉这东西很奇怪,它会牢驻在你的记忆里头,某时某刻,你突然就想念回味起来。​后来的40度高温的新疆沙漠地带,我和剑强竟然到处找麻辣火锅。每一次,我们都嫌弃那里的火锅不如成都的辣和香,而东门音和晓玲就成了我们挂在嘴边的伯乐。​我给他们写信,告诉他们我们想念麻辣火锅,一直希望有一天再回到成都和他们再大嚼一顿。味道,也是思念的烙印。而湿热的南方,有我无法承载的伤痛。

  • 就做一个摩梭人

    就做一个摩梭人

    曹老师教课回来,说帮我们乘船去。我们很高兴,随着他从后院出发。后员外是一片田地,种了土豆和玉米。由于天寒,摩梭人将一层透明塑料覆盖在泥土上,具有保温作用。曹老师领头,带我们走到湖边,那里停泊了好几艘猪槽船。他挑了其中一艘,却发现没木浆,于是转回头,到最近的一户人家家里去借。领了船桨,我们三人跳上船,划向碧蓝的边角。​“这船是你们家的吗?”我问曹老师。​“打架的。只要待会停回原位就行了。”曹老师淡淡地说。​我想起阿札昨天随便取了一件正晾晒的衣服,她说只要挂在那里的衣服,谁都可以去来穿,不分你我。我又想起了住在大落水的时候。唐斌说起摩梭人的旅游事业,是每户人家各派出自家的马、船和供游客拍照穿的摩梭传统服饰,

    不分彼此的共同挣钱。赚到的钱,大家一律平分,那么长时间以来,从来没有起过纠纷。​共产主义在泸沽湖获得最成功的实践,他们是最无私的共产拥护者。讽刺的是,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他们还是躲避不了被改造的命运。当年红卫兵南征北伐,来到摩梭人的土地,强迫他们合法结婚,那些走婚的男女被拉到街头示众。摩梭人不懂什么是马克思、恩格斯,他们千年以来都是如此生活的,没有强占别人的财产,连爱情都看得很和平,还要人来教导他们什么才是共产主义的正确思想吗?​湖面很平静,曹老师要带我们到一座没有人居住的小岛去,说是收集肥料。我知道外界对摩梭人有很大的误解,不知道曹老师如何看待。​“摩梭人在中国少数民族中没有独立的族群身份,

    我们被编排在纳西族下的一个支流。但我们的文化和语言都不一样。”曹老师左右两边交替撑着划桨,猪槽船一片碧蓝中摇荡。“关于我们的著作,很多多不太正确。后来周华山来做研究,算是为我们平反把。”​周华山就是那个香港人,在这里做研究的时间长了,摩梭人都知道他。根据他的报导,以往中国官方对摩梭人的调查有很多不客观的因素,除了汉人学者垄断,马克思主义的意识型态也失去学术上的独立;而且研究报告都是专家的言论和理解,绝少有被研究者的主主体声音。摩梭人的社会结构之所以不被认同,是因为根据恩格斯《家庭、私有和国家的起源》一书,把摩尔根(Lewis Henry Morgan)理论悉数全收,把人类历史的复杂发展历程简化为五个进阶阶段——血源乱婚交杂、

    晋那路亚夫妻群婚、对偶不固定婚姻、父权婚、一夫一妻。同时更认为,“落后”与“原始”的母系社会必定会渡到父权制。​小岛越来越近,看见群鸟在空盘璇。正是鸟粪便使小岛的泥土肥沃。船靠岸后,曹老师钻进草丛里,帮不上忙。很快的,曹老师挖了一些黑幽幽的泥土,说可以回家了。我们又跳上船,划向另一碧蓝边角。​曹老师的身影在高原的阳光下,显得很单薄。他说教书的津贴只有160人民币一个月,靠这份薪水过活根本不足够。​“就当作锻炼的机会吧,从中充实自己。”他对外面的世界也很好奇,出奇地问了我们很多。我尽量的轻描谈写,实际上也不认为摩梭人的生活比我们的世界更差一段时间的沉默,剑强突然问曹老师:“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3CZAKr7D_I

    曹老师低下头,也不看我们,顺口就说:“就做个传统的摩梭人嘛。”​我愣住了,好长好长时间不能言语。那是我听过最好的答案。​回到家,阿咪和阿札都在。我和大家拍一张照片吧。大家同意,我回房间取出宝丽莱相机,把所有人的影像弹指之间就吐出来。大家很兴奋,都围在一起看照片。可惜光线不足,照片很灰暗。我说明天太阳好再拍一张。阿札问我是否要穿摩梭人的衣服拍照,我说好啊。他一转头,就到房里搜索过年过节才穿的美丽衣裳,准备拿到湖边去清洗。我叫他别紧张,就穿那么一下子,不需要洗,可阿札还没听我讲完就抱了衣服走出后院了。​晚上,大家终于都坐在一起吃饭了。我夹了一块摩梭人最嗨的猪肉剽给阿咪,她撕下一小片喂阿沙姆吃,

    阿沙姆又笑了。吃过晚饭,曹老师和我们离开火塘,到楼上去聊天。火塘是家里最神圣的地方,曹老师担心我们的谈话或许会涉及性方面的禁忌,未免引起阿咪和阿札的不安,就另觅地方交谈。​其实我对他们的走婚交往并不特别感兴趣,也不想理会阿札的情人是谁。此刻我在想,明天就要离开了,心里很不舍。我想起摩梭人关于灵魂的归宿,他们相信只有死在家里,灵魂才能返回祖宗地。如果在外头感到不测,会想尽办法尽快回家,免得客死异乡,灵魂就如此流离失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了隔壁阿札房间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然后有人开门,隐约听见一个男人细声说话。我想应该是阿札的情人来找他吧。我闭上眼睛,知道那个男人会在天亮之前离开,但只要他还爱阿札,他会每天摸黑前来,黎明前离开。​他的灵魂会安息在碧蓝的泸沽湖吗?谁也无法知道。

  • 电视爱情

    电视爱情

    一整晚都睡得很香甜。爬起来,推开房门,门口走廊处的长凳放了一个面盆和一个热水瓶,一定是阿札给我们准备的洗脸用的。我踩着木板梯级下楼,到后院去小解,再绕回母屋想跟阿咪她们道个早安。一进屋,见到一个年轻男子,我想他应该是曹老师了。​“曹老师?”对方羞涩的点点头。“我先上去洗个脸,待会再谈。”我转身就上楼去洗漱,阿札正好抱了阿沙姆出来。我一见阿沙姆就开心,一叫她“阿沙姆啊,”他咧嘴就笑了。阿札下楼为我们准备早餐,我把剑强给叫醒。等我们都洗漱完毕,丰富的早餐就端放在火塘处的桌子了。我们和曹老师一起吃,他没有像阿咪和阿札那样躲开我们。曹老师是个很害羞的年轻人,很难想象他如何面对学生。曹老师原名浓峬茨儿,

    后来他的汉人老师为他取了曹建新的汉名。再后来,曹老师又为他的姐姐的女儿啊呀且史拉从取名为曹智。​曹智昨晚吃饱饭就不见人影了,摸黑到另一户人家家里看电视。电视的入侵对摩梭人的生活起了很大的改变。以往一家人围在火塘一起吃饭、商量事务、话家常,再喝一点苏玛里米酒,聊到临睡前,感情都这样凝聚起来。除此之外,篝火晚会也会常常举行,男男女女手拉手围绕篝火跳舞唱歌,情投意合的年轻男女趁机互传情意,乡民也愉快地取悦交际。现在像大落水因旅游业的带动,人们收入好了起来,电器也就开始出现了。生活形态逐步改变,接下来就是思想的变更。​摩梭人本来没有婚姻制度,开走婚来维持关系。他们不会“忠于”一个伴侣,如果感情不再,

    就分手,没有所谓的道德罪恶感。他们没有“情杀”这个字眼,也不了解那是什么意思。对他们来说,不再喜欢一个人是可以理解的心态,而且这个世界的男人女人那么多,为什么要为一个不再喜欢自己的人自杀?但是现在不一样了,那些多以爱情为主导的电视节目冲击着摩梭人对爱情价值观。爱情对摩梭人来说本来就是两情相悦的自然情感,这当中不存在占有和契约。电视节目里大量的俗世爱情观和摩梭人的文化抵触的,比如“一生一世”、“爱你一辈子”等爱情宣言慢慢产生催化作用,他们的观念和社会结构因此有所动摇。​听说现在有些摩登的摩梭人,为了显示自己已“文明”了,会指着挂在墙上的结婚证书,一再强调自己是合法结婚的。当他们逐渐不认同摩梭文化的当儿,

    母系社会的架构就松垮了,男尊女卑的父系社会价值即将取代原有的宝贵文化。​我想,影响摩梭人的还不止爱情,言语词汇的吸收而必定改变他们的言行举止。​摩梭人的本性和言谈其实体现了文明一面。他们彼此尊重,不用激烈的语言攻击对方。摩梭语言极度的纯净,根本没有一句是针对身体器官的脏话。根据周华山的研究,唯一一句针对男人“尼子”的指责,也不过是失败和无能的意思。他们最“恶毒”的一句脏话是“马吉”,也是断你家的根基,并非绝子绝孙的意思。摩梭人起争执时,骂人的话都很含蓄,还有点令人啼笑皆非,比如:“我山中的大树已插在你山上,并茂盛的茁壮成长”、即使最高山上流下来的水,也必须经过桥下流过“、“你家的马至今仍未配备适当的马鞍,

    只有一副破烂陈旧不合适的马鞍”等等。​曹老师很安静,我问一句他才答一句。我好奇向他打听学校的事。他说他一人负责教导15个分别为一、二年级的孩子。年纪在长一些孩子就必须到另一个较远的村子去寄宿上学。那些三年级的孩子,年纪小小就必须学习自己照顾自己,洗衣做饭都自己来,很是不容易。​小落水的学校我和剑强昨天闲逛的时候去看过了,很是简陋,就两间一新一旧的木板课室,还有一个不成形的篮球场。曹老师说,新课室是一个日本人捐建的,但由于“大人物”还没来剪彩开张,至今都还没启用。​“为什么不请那个捐钱的日本人来剪彩呢?”我和剑强都觉得课室建好了却不能用很是讽刺。曹老师很无奈的笑笑,不懂如何回答我们。​9点之前,

    曹老师带着曹智一起去学校,一个教书,一个上课。他们走后,轮到阿札离开,今天到他去修路。然后是阿咪背着阿沙姆去田里干活,我们是最后离开的。​我和剑强徒步到下一个叫大嘴的村子去逛逛。走在沙石坡路上,天的蓝和泸沽湖的蓝连成一体,平静的像一面明镜。湖中有人撑着猪槽船。​途中有一个老妇女穿着摩梭传统服装从湖边走上来,看见我们笑着就说起摩梭话来。他拉了我的手,直接把我带到他家去。来到他窄小寒酸的家,我才直到曹老师的家算是富裕了。但摩梭人的热情部分贫贱富贵,老妇炒瓜子和烧茶水招待我们。可惜剑强的相机坏了,泸沽湖的美景和可亲的摩梭人没拍到几张,很是遗憾。​道别老妇走来时路时,我感觉像回家。阿咪(母亲)一定在等着我们回去。

  • 都是母亲的孩子

    都是母亲的孩子

    一早见到唐斌,他说天气不好,可能要小雨了。他今天会送我们去小落水村。我们匆匆吃了早餐,就背上书包钻进停在后院的一辆吉普车,那是电视台前来泸沽湖拍摄《西部探险》时用的交通工具后来也没有驾走,就一直留在唐斌这里,唐斌就用它来在我们上路。从大落水村到小落水村,大约一小时车程,路况不好。半途有一辆大卡车挡在路中央,正把山边敲击小来的石块给搬上车停在一边,大家耐心等待对方把工作给完成。等了约莫半小时后,我们继续上路。颠簸一段路后,几栋简朴的摩梭人房屋开始出现。在一个转弯角,唐斌把车停在一户人家的门口。他下车把栏栅给推开,在上车驶进院子内。唐斌领着我们朝屋子走去,我看见屋外有一些鸡和小黑猪在窜走,

    还储了很多木材。进入四合院规格的入口,左边是母屋,右边是睡房,对面是马廐,和猪廐,其围绕着中央的四方院子。我们提脚弯腰跨过一个门槛进入母屋,据说门槛的建设是为了提防鬼怪的入侵。摩梭人相信鬼是不会弯腰的,所以作为最重要的母屋,必须如此防范。房里昏暗,地上是泥土。一个老太太和我们打了个照面。“这是阿咪。”唐斌为我们介绍。我知道阿咪是母亲的意思,也是所有中年妇女的统称。一开口称呼对方,我们都是阿咪的儿女了。阿咪用当地语言和唐斌交谈,一面腾来腾去张罗,要不是煮开水,就是送瓜子。我们坐在火塘边,那是母屋最重要的地方。火塘是家庭成员一面吃饭一面商量事务的地点,是凝聚家庭力量的感情的中心。

    火塘上方一个神灶台,摩梭人吃饭前会先将一点食物摆在那里,然后男左女右,依辈份之分而坐上方或下方。阿咪正忙着的时候,一阵轻微的婴儿哭涕声从屋角一边的床铺传来。阿咪叫我们别管他,然后转身走出屋子外。我坐了一会儿,忍不住走到床边打探。黑漆漆的角落依稀见到一团肉倘佯在污黑的被褥中,两只黑溜溜的眼珠见到人前来关怀,可爱的不得了。阿咪走了进来,见我抱着孩子,直说:“他脏呢。“我笑说:“我也脏哩。”这是真的,这一带都没有浴室设备,我根本没洗澡。也就在这个时候,孩子的母亲阿扎回来,他喂孩子啊沙姆喝奶后,就下厨给我们做饭。唐斌一直提醒他别太客气,随便弄简单的菜肴就是了。可是后来又是鸡又是猪肉,

    气的唐斌对阿札和阿咪说:“你们下回那么客气的话,我就不来了。”但阿咪和阿札只是催促我们赶紧吃,转身又去忙了。”他们不一起吃吗?”我问唐斌。”他们就是客气,不好意思坐下来一起吃。吃吧,别等了。”吃饱后,唐斌就离开回大落水了,留下我们将和阿咪一家度过两天的时光。阿札送唐斌出门,然后告诉我们说:“曹老师去修马路了,要晚上才回来。”曹老师是他的弟弟,是全村唯一读过高中的人,现在在村子里教书。阿札说的修马路,是为一个叫二车娜姆的民族歌手而修的。二车娜姆是摩梭人,当年离开故乡出外闯荡,因为漂亮和歌喉嘹亮,结果在模特儿界及歌艺界闯出名堂,还远赴美国发展。现在人领取到了美国护照,想回来故乡开一家休闲宾馆,

    顺带推广摩梭文化。村里人都希望二车娜姆能带动小落水村的旅游业,和大落水看齐。为了全村人民的未来,每一户人家就轮流派出一个代表,来帮她修筑马路。今天刚好是星期天,曹老师不用上课,就由他做代表。而隔天,轮到阿札去。我和剑强到外头走走,远远的看见一群人齐心合力开发一条新道路。我们翻上一座山坡,坐在那里静静地观看碧蓝的泸沽湖和变幻的云彩。我们彼此没说什么话,就这样坐了好长的时间。回到阿咪家,她又端上瓜子和茶水。我想和他聊聊。但他说的方言我实在听不懂多少。于是只好逗阿沙姆笑。只要阿沙姆一笑,阿咪就会跟着笑。一次可逗笑两个人,也算很好的沟通了。阿札从田里回来,忙着准备晚餐。我走过去想帮忙,

    他说别弄脏了我。她们老是怕弄脏了我,我后来躺在他们为我准备的房间,床单都是雪白的,和阿沙姆躺在苍蝇纷飞的床铺不一样。阿札对我说,曹老师他哥哥的摩托车坏了,他得赶过去看看,要更晚一些才能回来。其实他嘴里说的弟弟、哥哥,都是为了方便我们这些汉人明白,实际上摩梭人没有兄弟称呼,所以兄弟都是以姐妹相称的。阿札和阿咪,还有阿札姐姐的11岁女人曹智,并没和我们一起坐在火塘处吃饭。她们依然会等我们吃饱后,将丰盛的菜肴收起来,自己则吃简单的菜饭。我知道说什么他们都不会听,希望熟络一点可以解除这道隔阂。上楼上的房间准备休息,木板墙上有明星海报,遮挡了一丝从隙缝吹进来的寒风。房间里有灯,是今年初才拉的电,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DI1ktJeGCBc

    政府给予优待,暂时不收电费。突然尿急,披上寒衣走出房间找阿咪,问:“去哪里小便?”阿咪挥一挥右手,说:“随便。”我明了,就走到后院随便一个角落解决了。

  • 硕果仅存的母系社会

    硕果仅存的母系社会

    我和剑强分别躲在两辆当地村民的货车里头。司机说帮我们逃票。泸沽湖是我们的目的地,只有当地人可以只有进出,外人都被当作游客,一律收门票。我的身边还坐了其他人,都是司机拉上来的“自己人”。一群的当地人挤在一块,这样就容易瞒过检票员。那么大的一个居住环境,建了一条直达门票入口的道路,中国的旅费概念令人无奈。我不敢想象,如果来到了金马伦山脚下就被征收门票是怎么一回事。​我瞒过了检票站,司机把我们放在一家宿院子里,接着向我们收取一个人的门票费,说是帮我们省下一半的费用。我们给了他。​泸沽湖有一个叫唐斌的人,是我们要找的人。剑强的一个中国朋友曾经对他说过,如果有一天去泸沽湖,记得到“湖思茶屋”去找一个叫唐斌的人。

    那是一个像谭伟那样远离城市投身的少数民族地域的男人,他们同样开了间让人留驻的小旅馆,而且只收留珍惜环境和文化的旅人。我是后来听唐斌说起他妻子把“不合格”的闹事者赶出旅馆,才了解他们的“营业方针”。​“湖思茶屋”很好找,因为所有的屋子都建设在湖边,听说在这个叫大落水的村子就只有72湖摩梭人家。我们推开大门,里头是摆放了几张朴实木桌椅的餐厅,一个相对瘦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桌面上抬头安装电灯炮,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剑强对唐斌说出介绍他到此的朋友的名字,唐斌啊一声,说对方才离开不到两个星期,遗憾我们没碰上。“你们一定赶了很远的路,我叫人带你们去看房间,合适的话就住吧。”说罢唐斌就叫一个打工的小妹带我们到后面的房间去。

    这里的房子全是摩梭人的传统家屋,叫“衣度”。落水村几乎全村都靠旅游业为主,除了两户人家的衣度在大路以外的死角,其他人家都把家改造成民宿旅馆。​一般的摩梭人的居所是四合院的格式,分为母屋、经堂、楞屋和畜厩。作为正方的母屋,是最重要的构成部分,是生老病死以及举行人生最重要的成年礼的所在地。现在这些招待游客的衣度都改造过,主要的传统格局在饭厅背后的院子。​我来到摩梭人居住地方,对他们一点都不了解。唐斌告诉了我们一点关于摩梭人的习俗,后来阅读了如此做研究的香港人周华山所写的书,才大致了解了。周华山在泸沽湖收集资料时常住在唐斌这儿,和他共同为这里的摩梭人付出一份绵力,比如安排自愿教师到此教书。​泸沽湖海拔2700米左右,

    夜晚寒冷,我们和唐斌以及一个香港游客坐在一起,喝着啤酒聊天。不知是否受寒还是奔波劳累,我竟然大吐一场,还发烧病倒了,结果隔天疲软瘫痪在床上。唐斌的妻子煮了粥给我,还有牛奶,我能吃,只是身体乏力。剑强到处去拍照,我留在房里把周华山的书给啃完。​摩梭人恐怕是世界仅存之一的母系社会结构族群,也就是以女性为家庭的轴心的最高地位者,和我们目前的父权社会相反。最令外面世界好奇的是他们实行走婚制度。​男子看上了某家姑娘,会在深夜时分,趁她的家人都睡着后,潜入屋子里去敲他的房门。如果姑娘喜欢对方,就会开门让男人步入她的闺房。两人欢好后,男人必须在天亮前悄悄离开,不能吵醒女方家人。他们一辈子都不结婚,女人也不会住在他情人的家。

    如果女人怀孕生了孩子,男女婴都将留在女方家。因此,摩梭人的家里没有父亲、妻子、丈夫、女婿、媳妇等角色;也没有父子、父女、夫妻、婆媳、翁媳等父系关系。​女性在社会拥有很高的地位,因为她象征命运的泉源。家里除了祖母或母亲,舅舅的地位最高。女性掌管家里的大小事务,而舅舅就扮演一个父亲的角色,家里的孩子叫舅舅为阿乌,意思可以同时时舅舅,也可以是父亲。​摩梭语言中没有生母、养母、后母、继母之分,孩子生下来后就是大家的孩子。孩子称呼他们的亲生母亲、姨姨、祖母都是叫啊咪,也就是妈妈的意思。所有的妈妈施予同样的教导和管护,以及爱和关怀。​围绕泸沽湖一圈大约是50公里,好几个大小不一的村寨依湖而建。唐斌建议我们到另外一个叫小落水的村子去,

    说摩梭人会乐意招待我们。​“摩梭人很好客的。当年旅游业还没盛行,外人到来,他们就把家里最好的食物拿出来款待客人。他们并不富裕,却宰羊宰鸡招待客人,还撑了猪槽船或牵马接待游客。人们给钱他们,他们就涨红了脸,认为别人侮辱他们的感情。”唐斌在这里生活了很久。最了解他们的品性。“渐渐地,白吃白住的好消息传开了,大家蜂拥而至,外人就利用摩梭人的善良好客恣意妄为。最气人的是,他们都以为走婚就是一夜情,抱着猎奇的心态来寻欢作乐。”唐斌经营餐厅,见惯摩梭人被欺负的情况。“外人和摩梭人一起吃喝,结账时摩梭人一定抢着付,外人就顺水推舟不争了。摩梭人不富有呐。”​我静静地听着,直到我入住了小落水村的曹老师的家,我才真正了解摩梭人的慷慨和热情。

  • 雕琢山脉的智者

    雕琢山脉的智者

    元阳附近有好些村寨,如菁口、土戈寨、老孟、黄草岭、嘎娘、多依存等。加上更远的地区和村寨,形成方圆两百多公里的广袤梯田山区。那是各少数民族,栖附哀牢山脉,花了几个世纪的时间,锄耕开凿出来的艺术。​逛走山岭各处,群山体的褶皱明显,层峦叠嶂,放眼望去,梯级般的梯田苍苍茫茫绵亘千里。梯田的开辟等如雕琢山脉,同时顺着山体和泉水的自然规律而开拓,是非常高智慧的农耕。哈尼族是梯田文化是当中的佼佼者。​哈尼族把坡地改为平台,利用丰富的水资源,修渠引水,使平台成为种植水稻的摇篮,他们首先在山梁的缓坡地上修造平台,种植一段时间的旱地农作物,使平台的基础稳固下来,并热化土壤。接着从山梁两侧修建水渠,把菁沟的溪水引到山梁下。

    之后翻挖台地,把水引出来,和泥打埂,蓄水满后变成了水田。​田地可以种植稻米,还可以同时养鱼。哈尼族从谷地江河捞鱼苗和鱼籽,放入田中,任其和稻谷一起生长。放有鱼苗的稻田水口,用竹篱笆隔住,山水中的浮浮游生物和稻谷花就是鱼儿的食物。到了稻黄秋收时,割去稻谷,堵住上方流水,放干田里的积水,就可捕鱼归家了。​哈尼族的女人勤劳过人,人们都说他们的背脊上背负了四层负担:一是背着梯田,而是背着清泉,三是背着寨子,四是背着后代子孙。​我和剑强两人高高弟弟的爬上爬下,踩到细长的天根中摇摇摆摆蜿蜓而走,从一座山走到另一座相连的山。一天下来,可以跨越好几座千多米高的梯田山群。这当中的雷也不用细说了。

    ​现在是下秧时节,妇女们都半膝浸在泥沼里插秧。她们鲜艳的服饰在田地里绽放出活力,高兴的话还唱起山歌民谣来。未下秧的田灌满了水,像一面明镜,反射出粼粼波光。​由于海拔高,梯田地带的其后可以一日发生四季的变化。插秧的妇女对天气的知觉很是敏感。有一次我们看见乌云满天,以为要下雨了,剑强赶紧收拾他的相机,和我一起寻找可躲避的地方。但田里劳作的妇女却头也不抬继续工作。后来乌云飘到另一个山头去了,并没有下雨,另有一回,天气晴朗地令人欢喜,剑强站在田埂里取景拍照。突然田里劳作的妇女对我们喊道:“下雨咯!赶紧走吧!”然后他们就收拾工具准备离开田地。我们抬头观察天色,想到之前厉害的乌云都下不了雨,

    现在不过起了点风,不可能下雨的。我们不理会庄稼妇女的劝告,依然游走山田。结果风越刮越强,走在只有一个脚步宽的田埂中几乎被吹倒。不久雨就洒了下来,淋湿了无处可躲的我们,狼狈地直打哆嗦。去赶是另一个观察少数民族日常生活的好地点。每个不同的村寨,每个星期都有一天或两天的赶集,不同的村寨的赶集又以不同的民族为主。我们向谭伟打听消息,哪里有赶集就打车前往。市集充斥了少数民族的缤纷色彩服饰。他们有的牵了载满货的马匹、炉子来做买卖、有的侧背了竹箩来采购。年轻的少女最引人瞩目,因为他们的衣裳最鲜艳。少女爱都留在布摊和首饰摊前,选购布料和花边彩带。以往少数民族都自己养蚕抽丝,一针一线刺绣出属于自己民族特有图纹,

    也自己印染布料。现在时代进步了,她们可以更广泛地选择不同质感的布料,比如发亮的晶片布料就最讨他们的欢心。也因为这个原故,不同民族的服饰差异也逐渐缩减。​剑强每次提起相机,少女们就掩面相互奔走,躲避他的镜头。他只好躲在别人的摊位角落,拉低了帽子,试图把自己的身影融入市集当中,伺机等待。​我不管他,自个儿逛街,一会儿买饼干,一会儿买糖果,都塞进嘴里去。这里的人都说云南话,他们的平上去入发音的普通话不一样,像唱歌那样。我问布摊老板一条花边多少钱,说:“食块。”我问:“十块?”他重复说:“食块。”我再问:“四块?”他大声回应:“食块啦!”​没有赶集的时候,我们就坐在谭伟家的露台观看云海。天冷的时间,

    露台外一片云海聚拢,让整座山城消失了,白茫茫像浮坐在云层上空。肚子饿了就去大街的“小余饭店”,那是一个干练的僳僳女人开的小餐馆,谭伟每天两餐就在这里解决,他们的住客自然也都在吃饭时间自动出现。每一次,我们都一起叫上了好多的菜和肉还有汤,和几个同住的游客一起享用。谁要是不能来,之前都会通知一声,怕别人猜测你来还是不来,不知该点多少的菜。入夜时分大伙们就聚在客厅聊天或看电视,有时就计划明天该到那个村寨去,谭伟有时会有访客,比如一个想学习英语的当地男孩就常来找他,他就把他介绍给老外认识,然后就进自己的房,任由男孩和老外沟通。还有一个长期居住在泰国北部的美国人,刚出了一本研究少数民族的著作,和谭伟惺惺相惜,每隔一段时间就回来探访他。​如此悠闲的生活,都不想下山了。

  • 人隐居山城的香港

    人隐居山城的香港

    凌晨两点多,剑强叫醒我。我睁开眼睛,惊慌地坐了起来。四周一片黑,躺在我隔壁卧铺的老兄鼻鼾声正浓。巴士已停了下来,黑暗中我赶紧摸索在床铺下的鞋子。乱将鞋子套在脚上,跌跌撞撞跨国卧铺间的大包小包,下了车。​“干嘛不早点叫醒我?害我那么匆忙。”我此刻意识还没清醒,站在空荡无人的坡路上,混混沌沌。“我也不是很肯定什么时候叫司机停车,所以没有来得及叫醒你。”剑强指着前面不远的房子,说:“那是谭伟的家。”谭伟是剑强几年前前在老挝认识的香港人,他后来到吉隆玻探访过剑强,我和他见过一面。谭伟年轻时在香港打拼,后来跑去欧洲去工作,先后累积了点积蓄。步入中年,人也累了,

    就想找到一个宁静但花费又不高的地方过下半辈子。他一面旅行一面计划着自己未来要在哪里安定下来,剑强结识他的时候他还在寻觅当中。​后来,收到他的信透露说他在中国云南的元阳开了间小旅舍,开始在那片连绵梯田的山城研究少数民族。翻开地图,除非是特别详细的中国地图,要不然找不到元阳所在(新注:后来元阳是越来越出名了)。剑强后来曾经到元阳拜访他,拍了一大堆的梯田照片回来给我看,说下回有机会就带我去。​就这样,离开越南后,即使不是顺路,我们还是到了元阳。​剑强走到了屋子的窗户边轻声叫谭伟的名字。他不敢去按铃,免得吵醒旅舍其他的住客。



    我们昨天给谭伟打过电话,他知道我们会很晚到来,没有睡等候着。他应声给我们开门,大家细声笑着打招呼。我们进了屋,昏暗中我发现屋子就一般的朱家格局,客厅有一张沙发和电视机,饭桌在开门口处摆放,一点都不像旅舍。“停电了,时常发生。”谭伟用广东话说。“很不巧,客房都满了,你们将就一晚睡在客厅明天就有空床位了。”说罢他就去了软垫和枕头被子,铺在客厅地上,说明天再谈,先睡觉。​我和剑强也没洗澡就倒了下去。阖上眼睑却睡不着,心里还想着越南的种种。我们在越南老街过关进中国的河口,越南关卡的官员故意刁难像贪污,把我们的护照丢在一旁不处理,任由我i们千等。我们有的是时间,况且剑强的名言是“用时间换取金钱”,就跟他耗吧。

    最后官员看我们来在那里无动于衷,还是帮我们盖了章。一过关,辗转换了好多趟车,经过不同的市镇,才来到元阳。​“不知道伟斯和麻沙子他们到了没?”按他们在越南沙坝所提的计划,如果他们决定前来元阳的话,应该比我们早到。​“可能在其中一间房睡着呢。”剑强说。​山城天气寒冷,谭伟隐居在这里有两年了吧?有一天我累了,我会在那里安顿下来呢?这一路上,我会找到我心目中的梦土吗?​一夜无梦,醒来就见到伟斯和麻沙米。“早安,你们真的来了。”​“嘿,是你们!剑强,真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个好地方,真是太漂亮了。”麻沙米明显黑了点,但精神很好。​我跳起身来去洗漱,准备了他们一起到外面吃早餐。谭伟把地上的垫褥收掉,和我们一起过隔壁去吃油条豆浆。

    一推开大门,没想到外面马路就是当天赶集的街道,穿着代表各自颜色服装的少数民族妇女就打眼前经过,各种方言钻入耳朵,买卖声喧哗热闹。有人拉了炉子来赶集,有的背了箩。放眼望去,对少数民族没有研究的人是很难分辨出谁是僳僳,谁又是苗、傣、瑶、壮、拉祜、哈尼。​我们一伙人坐在路边的油条摊位,喝着热腾腾的豆浆。麻沙米来了几天,学习了一点观察少数民族的本领,但还是不肯定,老师问一旁的谭伟以确定自己的猜测。辨别少数民族的身份只能从妇女下手,因为男人都不穿传统服装了。妇女们戴的帽子、穿的裙子、花纹图案、首饰配件都显示了他们的民族身份、年龄、婚姻状况、生育情况等。​谭伟为我们讲解了一点各族打扮的特点,他还制作了一个介绍相关常识的光碟,我后来硬啃了一下,但只要一走到街上,又混乱了,不知道是谁。


    吃了早餐,我们找网吧上网,回复一些信件和看新闻。过后回到旅舍去,谭伟一斤收拾好两个床位给我们。除了楼下的三间房,楼上露台还额外搭建了一个放置了四张床的房间。谭伟共出租八个床位,即使住满了也没有太多人知道了元阳而大量涌入。能拖慢她的闻名进展就尽量拖。曾经有Lonely Planet的人前来要把他的旅舍纳入书内,但被他拒绝了。也有一些乱哄哄的团体前来,他索性说找错门了。​入住谭伟家(旅舍)的人都是通过信任的朋友介绍的。住了进来,谭伟会交一把开门的钥匙给对方,他很多时候有自己的活动,也不常在家。厨房里的饮料有住客自己冲泡,然后自己记录下来,退房离开的时候才一起计算,电话响了,在家的人帮忙留电话。

    虽然无需帮忙打扫,但因为感觉像自己家,也会自动保持环境清洁。出门的时候,还会担心自己是否把门给锁上了。我喜欢谭伟开旅舍的概念,他把家胶托给住在里头的人,信任这些前来元阳的人是带着文明理性心态,而不是猎奇的一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