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旅游

  • 不断改名的巨人

    不断改名的巨人

    临离开越南前,我们去瞻仰了胡志明。​我和剑强一大早从河内老区步行到巴亭广场,当年胡志明发动八月革命胜利以后,曾经在这里宣读《独立宣言》,宣告了越南民主共和国的诞生。一个国家的独立往往带着激情和苦尽甘来的欣慰,胡志明是最能深切体会个中滋味的人。那一年,他55岁。​平宽的巴亭广场具有典型共产国家的凛然威严,四四方方的广场有无限的张力,而硬边切割出来供国家领袖在庆典时站立挥手的楼台,肃穆庄严地面对广场上等候参观胡志明墓的长长队伍。​排队的人很多,有本地人和外国人,学生团体也不少。进入陵墓参观有许多规矩,基本上只能两手空空的进去。广场一旁有寄放处,我们背着的小背囊必须卸下,连同里面的相机一起交给不太让人放心的柜台小姐。

    ​柜台小姐身穿白色越南传统服装,冷漠地将我们的背囊取了过来,然后丢下两张说明书开口跟我们要8000越南盾。我们之前探听过,也被提醒不要缴付任何费用给寄放处。我狐疑地问:“不是免费的吗?”​柜台小姐神色木然,说背囊是免费寄放,当说明书可不是。我知道他在说谎,用很肯定的语气回说:“不,那是免费的。”​后面陆续有人来寄放,柜台小姐不想黑我们在啰嗦,即刻把我们的说明书收回,丢下一个号码牌子,命令我们在11点之前前来领回背囊,然后转身不再理会我们。在他们国父安息的庄严地方,也要欺诈行骗,我在此感到气愤。​我慢步走到排队的人群里,跟着队伍鱼贯登上陵墓的梯级。胡志明将是我第一个瞻仰的无产阶级斗争巨人,在他之前逝世的列宁和之后的毛泽东,

    都同样在玻璃棺柩内永远安息,同时迎接永无止境的注视。他们永不朽化的躯体,和永远留存的历史一样,将被无数人检阅、膜拜、评判、痛骂。在进入陵墓的门口时,警卫作最后一次检查,确实没有违法物品被带进去,同时警械参观者肃静。陵墓阴暗昏沉,只有正中央的玻璃棺柩发出微微的亮光,一个再也不说话的79岁老人平躺在鲜花堆里。​瞻仰的人群在围栏的隔离下无法近距离瞻仰胡志明,而且周围有警卫作出催促的手势,绕围而走的人群因此快步前进。我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排队来到这里,这没来得及把胡志明看清,就被推出陵墓外,连感慨一番的机会都来不及酝酿。​“你看清楚了吗?”走出陵墓,灿烂的太阳一时让人无所适从。​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7bDNlrKsFvc

    “才怪。”剑强回答我。​我们首先赶紧去寄放处领背囊,柜台小姐依然目无表情,领了背囊我们也不道谢九州开了。​对胡志明的凭吊还没完结,他的博物馆就在巴亭广场的另一端。印象中,胡志明不像列宁和毛泽东那样,功过的争议之声反差很大。他的抗争重点更多是革命,先是获中国援助反抗法国争取越南独立,后来是抵抗美国的入侵。在博物馆内,我看见胡志明的诗稿。那是写于1942年的诗,那年他去中国同越南抗日革命力量联系,刚从广西的地方政府逮捕,尔后他在广西各县的18个监狱里被监禁了13个月。他在狱中写了一百多首诗,收集在《狱中日记》里发表。1942年前,胡志明不叫胡志明,他一生改过许多名字,仿佛为了显示自己在人生不同阶段应扮演的角色和思维转遍。他的原名叫阮必成。参加革命后又曾改名为阮爱国。1911年为了更了解外国世界的情况,他以阿三的名字跳上了一艘法国运输公司的商轮,

    当上了厨师助手。他到过欧洲、非洲、美洲的许多国家,靠做伙食管理、帮工杂役、烧锅炉、旅馆待役、园丁、洗印照片等工作维持生活​我猜想1942年前后必定是他的人生关键一刻,因为他在1941年,他正式已胡志明之名进行革命工作,从此再也没有改名。1942年的《狱中日记》署名是胡志明,发黄的书页上是补拙的书写汉字,平平淡淡地写出在监狱里的心情。​“老夫原不爱吟诗,因为囚中无所为。聊借吟诗消用日,且吟且待自由时。”这是胡志明的《开卷》一诗。“昔君送我至江滨,问我归期指谷新。现在新田已犂好,他乡我作狱中人。”——《忆友》​胡志明被押解途中,小腿被绑吊在船栏上,经过岸边的乡村,看见了悠游自在的渔夫,如此写到:“乘船顺水往邕宁,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2jXDC0X3OVI

    筋吊船栏似绞刑。两岸乡村稠密基,江心渔夫吊船轻。”​所有的诗作文字浅白,即使不了解胡志明,多少也可从中窥探到他的思绪。我和剑强一人一首轻声吟咏,越南人投以狐疑的眼光。他们现在都看不懂这个曾经跟这个有过上千人渊源的文字。胡志明遗憾的恐怕不只是这一点,当年他和中国所建立起来的关系是“越中友谊深,同志加兄弟”,从50年代到60年代中期,中国一直是越南最主要的援助国。中国给与越南的援助包括武器、物资、兵力、建设,即使在最艰苦的大跃进时期也没有吝啬过。后来抗美战争刚一结束,越南却把中国当作新的作战对象,反排华火热地行。“为什么中国每次给予别国援助,到头来总是被反咬一口?”剑强不明白。​中国人恐怕也不明白。

  • 山城风雨

    山城风雨

    无止境的烂路使我非常的懊恼,也非常的疲惫。每遇到一段可以顺畅的柏油路,我总会双手合十拜拜,希望可以一次一路顺风。但这样的奢求至多能维持两三公里而已,太阳偏西了,沿途的苗族牵着马匹回家,耕田的农夫也开始赶牛回家。而还在山路迎着寒风的我们,究竟还要翻越多少座山头呢?此刻我们已处在越南境内的最高点了。萧瑟中只听见风声,起伏的山峦像魁伟的巨人,冷漠注视两个赶路人。我陷入一种囹圄的忐忑不安里。当局了沙坝(Sapa)还有30公里的车程时,路况开始好转。浓雾开始弥漫山头,半山还见云海聚拢。冰凉的气温使发热的身体感到舒服,这几天坐在摩托车上长途跋涉,不知吸了多少灰尘和晒了多少太阳,幸好没有发病。​

    来到沙坝市区,有点压抑建筑物如此整齐,还以为少数民族散布的地方会朴素一点,没想到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又一间的纪念品店,还有播放摇滚音乐的酒吧和售卖披萨的餐厅。​这些到处林立游客专属地并不令我惊讶太久,但一看到穿传统服饰的芒族和苗族小女孩,正用流利的法语和英语跟游客攀谈时,我还真为了这个不协调的画面所产生出来的荒谬趣味失笑了。​我不能说我不喜欢沙坝,旅游业的带动,可以改变生活,也可以改善生活。我们不住在那里,少数民族的需求只有他们自己才最清楚,他们和我们一样拥有选择生活方式和权力。​隔天起了摩托车满山兜转,沿途都是苗族开拓出来的延绵梯田,一级一级都是农夫的智慧。下山时经过一些村落,

    男人蹲在路边抽水烟,拉着马匹的妇女和马一样,身上戴了铃铛作响的饰物,当当啷啷回响在山林间。小孩最悠闲自在,奔走山头嬉笑取闹,走远了大人也不会呼喝,整个山头都是家园,哪儿回去走丢?​我们在沙坝遇上了伟斯和麻沙米,他们很喜欢沙坝,在这里逗留了一个星期不愿离开。苗族女孩带他们回家,又去了一趟徒步,现在和旅馆老板混熟了,正帮他制作介绍旅馆的网站。​越过沙坝北部,就是中国的云南。这片同一个脉接壤的土地,孕育了同样的民族与耕耘文化。我么过后会带着护照到山的另一端,拜访一个在云南落户开旅舍的朋友,他住的地方正是世界最大的田梯所在地段。剑强把云南朋友的地址给了伟斯和麻沙米,

    虽然没有约定好,但我知道我们应该会再次在另一个国家的同个山脉,相见。​离开沙坝那一天,天气晴朗。休息两天,肌肉的酸疼减少了,精神也好多了。我们准备到距离沙坝100公里外的保河(Bac Ha),同样是少许民族聚居的高山地带。​途经老街(Lao Cai),这是我们回河内还了摩托车后,将乘火车批过关去中国的边界城市。剑强将摩托车兜送进小巷,发现三个法国人和一个日本女子坐在路旁的档口喝甘蔗水,我们把摩托车泊下来,对他们笑笑打个招呼。其中一个男的指着我们的摩托车,问:“你们两个共坐吗?才110cc的马力啊!”他们一行人的路线和我们一样,确实每人开一台马力110cc的摩托车。​“上山是有点吃力,但没多大问题,况且省汽油。”

    剑强掌管财务,他常挂在嘴边的是:“用最少钱走最多地方。”另一句:“我们不富裕,只能用时间换取金钱。”​告别法日一伙人,我们继续上路来到保河。保河是继沙坝后另一个新崛起的旅游点,因为刚发展,许多建设还在进行中,灰尘很多,第一印象不好。​我们找到了隐秘安静的旅舍,一个同样乘骑摩托车的老外随后而至。旅舍就我们两户住客,自然打起招呼来。对方是法国来的,和宁平那个糊涂的年轻人同名,叫罗伯特。我们相约去吃晚餐,刚吃饱就刮起了大风。​一把片的乌云被狂风吹送过来,覆盖了整个天空,风雨欲来的压抑感遍布大地。我们一起回旅舍去,本来还想站在露台聊天,但风实在太大,越是邀罗伯特来我们的房间继续聊。我们是冲进房的,

    关门时因狂风的阻力还费了一点劲。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天空,惊天撼地的轰隆雷响切断了电源。漆黑中听见玻璃窗被强风拍打的撞击声。三个人静静躲在房间不出声,抬头望着窗外,看见两片被掀起的铁鋅腾空飞起。我们你看我我看你,困在风声鸣咽的灾难里肃静。​楼上传来玻璃破碎的声响,我们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事,透过窗户看见对面餐厅的人向我们喊话,还不断指着我们的楼上,似乎要跟我们传达什么信息。剑强和罗伯特决定上去查看一下。我拉开半扇门让他们出去,接着又赶紧把门关上。不一会儿,他们全身湿淋淋奔回房里,说罗伯特的房间的玻璃窗户被打碎了,整个地上和床垫都湿透了。​“啊!外面的摩托车不会有事吧?”我想起外面的交通工具。

    ​他们俩转头又出去把摩托车安顿好,再回来喘气。​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天的狂风际遇一直深深留在我的脑海里。当时我在想,要是土崩的话,我将困在山城与外界失去联络。​往后,我和罗伯特的电邮来往,免不了绕着山城那一天的风雨而展开。

  • 即将淹没的市镇

    即将淹没的市镇

    来到分叉路口,往西是去奠边府,往东是莱州(Lai Chao)。从这里开始,泊油路开始消失。剑强扭摆车头,取东而去。我们把奠边府抛在后头,一如法国当年因失守最后一道堡垒,而无法再回头看越南一样。是奠边府战役使法国和越南递上一把利器,只是没想这个兄弟后来有一把利器通了他一刀。​如果我是法国人,处身在路口,或许会百般思绪上心头。来自小国的人民,无法体会强国的气概,他们曾经拥有过骄傲和所失去的辉煌,都是我们所没有的。小国人民和殖民子民对峙时,“控诉”往往成了击败强者的武器。前往老挝、柬埔寨和越南的法国游客相对比其他地方多,他们所看见的破落景象,和我们参观欧洲古迹的颓垣断壁时的心情时一样吗?

    如果心里有了答案的人,他或许直到在公平对话的平台上该往哪里站。​摩托车开始颠簸,走过大石路、碎石路、泥路、吃力地来车引擎,挨着山崖疲乏望山坡冲刺,剑强使劲控制车头,还要担心被山头挡住视线的路径会突然迎来大卡车。我坐在后边,双手攀扶着剑强的肩膀,害怕随时被震荡抛离座位。​如此一整天下来,我已神志萎靡得无法理会一切,也管不了剑强得身体状态,心想:“反正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我只要一张床,最好是一张能够移动带我上路的床,我不想再度爬上令人泄气的摩托车。我的背和双腿在三天内已受够了折难,走起路来曲背弓腿般行尸走肉,屁股还坐扁了,连上厕所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天色越来越晚,我催促剑强加把劲,

    他一路停车拍照,耽误了许多时间。山峦的暮色晦瞑中使人感到不安,崎岖的山路更是危机重重。蜿蜓的行驶令人焦虑,幸好最终摩托车开始顺坡而下,意味着盘踞在谷底的市镇即将出现。好不容易看见灯火,终于来到了莱州,此刻才松了一口气。​找到了像鬼屋般的旅舍,还得登上长长的梯级到位与坡顶上的房间。空荡荡的庞大空间没有一丝人气,一排排相连的房间大门深锁。用钥匙把房门生锈的铁链门锁打开,推门而进。长条形的房间深深向里边延展,没有窗户。​“哈喽”我叫了一声,似乎听见回音。我倒在床上,全身肌肉酸疼,头也隐隐作痛。虽然如此,还是忍住疲劳到外面找吃的。​走到寂寞的街道,感觉诡异。在萧瑟的路边买了几个类似锅贴的小食,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3CZAKr7D_I

    幸运找到和 Bia Hoi的摊子,两人没有异议走了过去。看来啤酒比食物更能鼓舞人。莱州是个即将被淹没的市镇。处于盆地的地理位子使他在雨季时时常遭受水灾祸害,为了一劳而逸地解决问题,政府计划在沱江蓄水池附近建造一个东南亚最大的水坝。水坝建成后,可为泰国、柬埔寨等国家供电,但也意味着,将来要探访莱州的唯一方法,就是乘潜水艇了。​我和剑强目无表情地啜饮啤酒。远处走来一个老外,原来是德国狐臭大兄的英国朋友,他向我们打招呼,问我们是否还记得他1,这回才知道他正在的名字叫戴夫。​我们有多叫了一瓶Bia Hoi。老板为我们送上塑料瓶盛装的Bia Hoi啤酒,我们尽兴而饮。时间从河内骑脚踏车来到莱州,而我们才花了三天时间而已。

    不过,戴夫比我们多去了另一个地方就是奠边府。​“奠边府如何?”我问。​“没什么看头,就历史的意义的价值而已。”戴夫嵩嵩剑肩​他有一张很详细的地图,适合骑脚车旅行的人使用。我们和他一起研究明天的路况,发现都是没有柏油的拦路。一想到还要再经历约200公里的震荡,我忍不住呻吟。​啤酒喝光了,我顺手拿了空瓶无意识地瞄一下,突然发现中文字出现在剥落大半的说明贴纸上,于是留心阅读。​“你知道这瓶子的前身是装什么的吗?”阅毕,我问戴夫。​“瓶子肯定是回收再用的。”戴夫说。​“那当然。”我看了他一眼,希望他听见我的答案不会呕吐。​“瓶子曾经是清洁剂,专门清洗厕所地砖、面盆等,功效特强!”我一口气说完,向戴夫眨眨眼​“Oh Shit!太迟了,

    我们都喝下肚子去了。”戴夫叫道。“不怕,说明功效特强,瓶子一定是非常的干净,因为所有的细菌都被灭杀了!”剑强哈哈大笑。​老板不知我们在笑什么,望了过来。我看了他一眼,他想什么呢?他的家园即将成为水底世界,他会搬到什么地方去呢?我们在这里留下欢笑和疲劳,能拨动让的回忆的涟漪吗?没有人会记住我们,水坝建好的那一天,水闸一开,奔腾的江河之水将倾泻而留,洗涤了土地、脚印、房屋、灰尘、电灯杆、山坡,最后掩盖了整个盆地。届时,再也没有水灾了。​Bia Hoi的空瓶也会浮出水面吗?如果会,我或许应该将说明贴纸撕掉,不让人知道它的前身——那是我们三个人在水底下的秘密。
    ​​

  • 形色匆匆

    形色匆匆

    ​从山顶上,我看见了徜徉的山谷在梅州(Mai Chao)。我和剑强站在高处,静静地俯视山底下延展平铺的稻田。剑强提起他的相机,捕捉了风景的美,却无法留住风的呼声和温度。我蹲在山崖边,想真这一个多月来所经历的种种,和走过却捉不住的风景。​“真美。”我自言自语,剑强并没有理会我。我抬起头看他一眼,一个下午下来,他就黑了许多。我们的摩托车停在一旁,它将陪伴我们一个星期。那是一辆110cc的Suzuki viva型号的摩托车,是我们在河内以每天3美元租下来的代步工具。此刻我们离开河内135公里,正逐步朝越南西北前进。​梅州是我们离开河内的第一个停驻点。此刻接近黄昏,但晚霞还没出现。一辆卡车呼啸而过,提醒我们该下山寻找住宿了。

    跳上摩托车,顺着山路蜿蜓而下。我们的大包留在河内,只带上几件衣服和洗漱品装在小背囊上路。剑强将背囊挂在胸膛前面,我的包则背着。110cc的摩托车性能不错,上山没问题。其实现在说没问题还太早了点,这一路北上,最高点将是海拔三千多米,而此刻的梅州也不过是海拔400米而已。​到了山底,大片稻田在眼前无垠扩大,群山的包围是天然的屏障,阻挡了寒风。我们来到了傣族人居住的乐村( Ban Lac ),打算向乡民问路。一批穿着类似老挝传统纱笼的傣族妇女向我们招手,问我们是否要留宿。我向其中一个笑笑,跟了她去。傣族女人领我们朝路旁边的高脚屋走去,她领先登上木板楼梯,我往后跟随。上了去,是一件平宽大房,利用布帘间隔几个床位。

    地板是竹条扎建的,透过洞缝可见地面。女人走到房角一边,推开小窗户,外头是葱绿的稻田。剑强泊好摩托车也近屋来,看见窗户外的景色,很是喜欢。​女人帮我们铺好床褥,拉上布帘帷幕,说她现在就去给我们准备晚餐。​洗过澡,趁天黑前到田里去走一趟。坐上了一整天的摩托车,双腿有点僵硬了,大腿内侧还隐隐作痛。我大量剑强,发现他精神还好,正是另一端的田埂站着拍摄。他的身影在辽阔的稻田间和水牛一样,是一滴墨。我突然很想问他:“你快乐吗?”​晚餐准备好,女人从高脚屋喊我们回去。剑强是听见了,但我还是向他招招手,才转身走开。我问我自己:“做个耕田的农夫快乐吗?”​晚餐实在太丰富了,有鸡有菜,添了两碟饭差点撑死。吃饱饭,

    四处都一片漆黑了。田里的田鸡呱呱声此起彼落,还有不知名的昆虫鸣叫互相和应。高脚屋里点了煤油灯,但昏暗中也无法看书打发时间,索性取了手电筒外头逛逛。​村子很小,不过是十几二十户人家。转个弯,看见其中一间高脚屋灯火通亮,音乐声响从里头传出来,好像正有表演。我们走上前去,拾级而上,和其他乡民一起挤在门口张望。里头却是有人看表演,一群浓妆艳抹得傣族男女身穿着传统服饰,正跳舞给一群白人游客观赏。​我们看了一会,不觉有趣,就离开了。回到住宿的地方,实在没什么可干,只好上房去休息。庞大的房间就只有我们两人,呢呢喃喃说着我就睡着了。​隔天起了个大早。早餐过后又继续上路,当天要赶一百八十多公里的路​这里路开始陡峭,

    山头锄了草犁了地,预备开垦梯田。由于还没有下秧,所有的山岭都被方形的农田分隔出深浅不一的褐色块状,像缝补过的旧衣。放眼望去,层层叠叠,都是农夫缝补的大地,披挂在山的躯体。​背着箩的苗族赤脚安步当车经过,他们的袖口、衣领和裙摆摆有鲜红的刺绣花纹,在黑底布料的衬托下绽放出了一丝俗媚的喜悦。路上还见、徭、傣,芒等少数名族,一见他们出现,剑强就会把摩托车停下来,赶紧拍照。这些不习惯拍照的憨厚农民,要不是闪开镜头,就是站的直挺挺,连笑容也没有。男人通常很乐意拍照,小孩更是雀跃,往往一涌而上,装模作样挤成一团。​经过小镇,我们就留意看是否找到甘蔗档,若发现了,总是兴奋地跳下车,停歇一会儿,喝一杯。​

    长时间骑坐在摩托车上是很疲累的,两腿因撑开屈就在有限的坐垫上而僵硬。每当一下车,头几步都是想猩猩那样弓腿而行,嘴巴还哼出咿咿哦哦的呻吟。背囊不是很重,却足以让肩膀酸疼。遇上大热天,正吃力上坡的摩托车躲避不了毒辣的太阳,连影子都像是熔化出来的焦黑碳屑。​抵达山萝(Son La)时,我和剑强已舌敝唇焦,全身发热,随时能吼出一团火焰来。​如此疲累,快乐吗?

  • 危险地带

    危险地带

    每一个晚上,我和剑强都来到了旅舍楼下的街角,曲腿坐在矮凳上喝一种叫 Bia Hoi的啤酒。老区内不允许车辆进入,但三轮车、脚踏车及摩托车却例外。街角对面也有另一个档口,同样卖 Bia Hoi,同样是高朋满座。啤酒是小型厂家自制的,没有一致的包装。如果是散买,通常就盛装在回收的矿泉水瓶里,也没有贴上商标。像我们这样蹲在街边的档口,则是一桶桶的塑料桶,扭开水喉管,装满一杯又一杯冒泡的啤酒,递送到挨受了越南人一天轰炸的旅者面前。旅者们都喜欢挤在一块儿,一面聊天一面应付随时前来擦鞋的孩童。擦鞋的孩童像挥之不去的苍蝇,他们提了工具箱,里头只有最简单的鞋油膏和残旧的刷子,黏在旅者身旁,

    不断重复问:“Shoe Shine?”你回答说“no”,他纠缠说“yes”。喝啤酒的人说不到两句话就得测一测头说“no”。擦鞋孩童没有固定的目标,只要是有穿鞋的就行了。剑强和我都穿两条带钩住脚趾头的人字拖,却依然成为他们的对象。​Bia Hoi酒精量很低,非常顺喉,而且便宜得难以置信,一杯才不过15分美元左右。正因为这样,一个晚上下来,可以喝上十多杯也不出奇。​入夜的河内老区依然热闹,但多了份松懈。在这一条以旅舍居多的街道,房屋还依稀保有法国殖民风格,昏黄的灯光从各个窗户投射出来,和街角的喧哗形成强烈的对比。​我们有时在这里认识到新的朋友,相互交流在越南旅行得趣事,也顺带打听即将前往的国家。另一方面,我们会在这里碰上旧相识,

    共叙分别后的经历。许多人碰上许多了,借由Bia Hoi的牵引,延续了本来断线的联系。旅行得路线在星空下的颠动城市纵横交错,分支驳接上遥远的前方与后方,将地图的庙貌勾勒出来。​我们遇上了老挝相识得南斯拉夫人德占,他是个精明得地产经纪,一年里头有半年的时间花在旅行上,几乎全世界都过去了。他和剑强一见面,两人就爱彼此较量,看谁比较厉害讨价还价。​“说,这包烟你买多少钱?“德占指着越南土产香烟问剑强。那是味道非常浓烈的次货,就贪他的便宜。​“9000越南盾。”剑强回应。“啊!你比较厉害。”​接着又问其他物品的价钱,一来一往的语言搏击,越南人听到的话,恐怕还是要要笑他们笨,以为讨到了便宜的价格。​德占过后,

    我们遇上了那个在前往宁平夜班车上的德国乘客,也就是狐臭味熏了我一整晚的胖子。他买了一件中式外套给他的13岁女儿,碰上我就把外套从塑料袋掏出来,叫我试穿,如果适合,这意味着他买对号了。​外套稍微宽松了一点,只听他说:“对了,没错。”我看看德国胖子的身形,“有其父必有其子”的形容词闪过脑海。​德国胖子一屁股坐在矮凳上,识途老马叫了一杯Bia Hoi,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放下杯子,他说:“这里非常危险。”我们起初还以为他说河内很不安全,到处是敲诈游客的骗子。后来他在短短时间内连连喝了五杯Bia Hoi,神色自若地再次说着:“看。我都说这里是非常危险的地方。我每一次都来这里,喝十几二十杯啤酒,隔天早上头疼欲裂,

    可是一到晚上,又忍不住再来。”德国胖子摇摇头,喃喃重复:“非常危险。”​美日夫妇伟斯和麻沙米和我们喝过一次Bia Hoi,但他们不是那种爱喝酒和喜欢夜生活的人,早早就回旅舍睡觉去了。​日本人和韩国人通常不会单独前来喝酒,都是成群结伴霸占掉一大片的座位。他们有的只会讲自己的语言,却全世界游走。也许是语言的障碍,他们大多时间都只和自己人交流,往往变成小圈子,也就是住在日本或韩国人居多的旅舍,或到固定的餐馆用餐。​街角是观察人生百态的好地方,在旅者们炫耀自己行程的当儿,总有一些令人难堪的场面,往往打住了人们畅谈的兴头。擦鞋童虽然身份卑微,身世也许凄凉,但在这样的一个社会,每天见惯了,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DI1ktJeGCBc

    同情心多少都降低许多,反而还可以和他们开玩笑。令人尴尬的是掏钱的乞丐。不管是赞同或不赞同施舍,每当乞丐伸出手默不出声的时候,人们的脸色都很为难。乞求的眼神来自背着小孩的妇女、枯槁憔悴的病汉、衣衫褴褛的儿童。有人同情他们有人不,有人给钱有人不。直到有一天来了一个不寻常的乞丐,聚坐在一块的所有旅客突然都停止说话,脸上表情不是同情,而是悲伤。那个乞丐是残疾的,他不能走动,而是趴在地上靠双手在泊油路上往前撑,像一条蠕动的变形虫。他慢慢地撑过人群,缓缓前进,手肘擦伤了正流着血,那感觉诡异极了。人们见他艰巨的爬行举动,都无法忍受他继续紧贴马路撑行到大伙儿面前,于是主动走到他身边,把钱施舍给他。

    钱给了,乞丐总要离开的,除非有人愿意背他。领过钱,他扭摆方向,横越过马路。飞驰而过的摩托车令我么为他捏了把冷汗。
    ​回过神来,大家都有点不知该如何继续话题,我仿佛看见德国胖子又在摇晃他的头颅,咕哝道:“非常危险。”

  • Hey ! You!

    Hey ! You!

    睡的最香浓时分,隐约听见剑强窸窸窣窣地起身洗漱换衣。迷糊中似乎听见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唔了一声,那只是下意识的反应,根本没有醒过来。后来听见开门的声音,又听见他的声音响起:“喂,还没醒啊?”原来他已经出去转了一圈,我连现在是什么时刻都不知。

    “几点啦?”我咕哝着。“咦,你身上怎么那么臭鱼腥味?”这回我真的醒了。“不是和你说我去鱼市场拍照吗?”他开了灯,房间漆黑没有窗户,阳光无法照射进来。想起来了,昨天看见一张明信片,一群戴了斗笠的妇女在一个地方挤得密不透风,圆锥形的斗笠汪洋一片,很是壮观。越南人告诉我们说是鱼市场,就在会安市内河岸边。如果我们想观看,必须5店左右到那儿,不然迟了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剑强为了拍到好照片,特意起了个大早。我之前还打赌说他肯定爬不起来,结果是我睡得像死猪。

    “很热闹,很有趣,那些妇女的斗笠像起伏的山丘连绵不绝,人声沸腾。船上成箱成箱的鱼获搬上岸批发,什么鱼都有,还看见有人杠起了一条鲨鱼经过我面前。你一定要去看看。”说罢,衣服也不换就倒在床上:“现在到我睡了。”我跳起身,瞪了他一眼才去洗脸刷牙。洗漱完毕,将小包背上,熄了灯,出门去吃早餐。由于还早,游客还没出动。街上只是当地人,多数妇女戴了越南特有的圆锥形斗笠,卖小吃的还挑了扁担沿街叫卖。

    会安和马六甲很相似,古雅的中国基调房子和港弄却掩埋不了西方殖民地的色彩。我们都熟悉那叫海峡殖民风格。找了一家非常优雅的咖啡厅坐下,准备叫一客西式早餐喝一杯越南咖啡,打算把数天累积下来的日子写完。咖啡厅没有破坏原有的中式栋梁结构,布置是按照南洋风情的安恬为整体七分,还有一丝慵懒的姿态。日记无法平静地写,因为老是有小孩子走过来打扰,要不是卖明信片,就是其他纪念品。坐久了,同一个小孩兜了一圈又再回来。他也没有把人给认住,同样地命令式的语气叫我帮他买东西。

    越南人会用很奇特的口吻和游客说话。走过商店,一看见旅客,他们不是说“欢迎光临”,而是大声的叫道:“Hey you!You!Come Here!”若是餐厅,他们则喊:“ You!You come sit here !”店主的表情有的严肃,有的则一脸笑容,但两者都令人莞尔。剑强推敲说,那一定是跟他们和美国人打了十几年的仗有关,因为美军见了越南人,肯定不会愉快地跟他们说“Hello”,而是全副武装指着可疑的越南人叫着:“Hey you !”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3CZAKr7D_I

    我觉得剑强的发现和推测很有趣。但和越南人打交道,有时还真烦恼。我不喜欢谈判,但在越南,很多人消费都是双重标准的,一个人是当地人的价格,一个是对付外国人的。除了景点门票,连巴士和购买一瓶矿泉水,都一样随时会被砍得满颈是血。我们这些老外的额头都刻印了$标志,老是被无数的各行各业人士追着不放。三轮车夫和摩托车出租者是当中最积极的一群。他们为了做生意,可以紧紧跟随一公里,还不断出言打动你。虽然很烦,但无法不认同确是用尽力气地找生计。在越南,很难发现肥胖者,他们瘦小却结实的肌肉都是操劳的汗水锻炼出来的。

    下午时分,剑强租了一辆摩托车,我们离开会安去中国滩兜风。中国滩因为美国的同名电视剧而闻名。越战期间,美军都在那里度假和休养,那里可能是他们其中一些人最后的美好时光。经过岘港某个村庄时,发现甘蔗水档,因而停下来喝一杯解渴。越南的甘蔗水非常清甜,是我离开越南后最想念的饮料。档口一旁有几个男人在聚赌,剑强在这方面比下象棋还有心得,自然感兴趣上前观看。男人们见他靠近,也不理会。他看了一眼,说:“是十三花。”

    不久,众人见他笑眯眯一副专家模样,推了一副牌给他,只见剑强灵巧地排牌,一眨眼就把牌整理好了。把牌一摊开,男人们都笑了,争着跟他握手。赌徒本性来了,剑强索性大大咧咧和那几个男人围坐在牌桌边,称兄道弟起来。我笑盈盈在一旁观看,觉得那画面有趣极了。剑强每一次摊牌,越南人就发出佩服得声调。他们互相笑着喊话,搞不好咒咒剑强也说不定,反正他们都知道我们听不懂越南话。嘻嘻哈哈几轮下来,剑强没有输过一次。最后,越南人怕了他,不要跟他玩了,向他挥手说再见。

    我们骑上摩托车愉快地离开,半途中遇上警察拦路检查,剑强出示了他的国际驾照。警察看了他一眼,含糊说到:“10美元,谢谢。”剑强假装听不懂,我们很肯定路上并没有犯规,这是在找油水了。剑强望着讨钱的警察,突然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说:“谢谢?哦,不客气,谢谢你。”领了驾照,赶紧头也不回地把摩托车开走。

  • 怪人怪事

    怪人怪事

    坐在我右边的德国人体积庞大,窄小的座位容纳不了他“外泄”的肥肉,更不用说两条粗硕的肩膀。剑强在我的左边,他也有点分量。我就夹在这开哪个男人之间,像厚实汉堡包间的肉片馅,被挤得透不过气来。这是一趟前往河内的夜班车,我们不幸地坐在巴士的最后一排位子,直挺挺的椅背无法调动,冷气还吹出热风,每个人的肌肤都蒙上了一层黏瘩瘩的汗水。最可怕的是,那个德国胖子因为找不到适当的位置安放手臂,索性举起来,十指相扣贴在脑后,让自己的的头颅有了枕头似的。

    我要嘛千万别侧过头去,不然会给他腋下散发的狐臭味熏死掉。坐在胖子另一旁的是他的英国朋友,体格也很高大。英国人不像胖子那样坐在一排后座的正中央,双腿起码还可以伸展,而他只能屈着双腿直板板地正襟危坐,神志萎靡。“我后悔极了,我再也不要坐巴士了。”英国人埋怨道。他们俩其实是骑脚踏车旅游越南的,却一时偷懒,结果悔不当初。我想叫德国人把手臂放下,那味道真的让人很难受,他流的汗像下雨,整撮腋毛湿漉漉地,异味都变热气,何止熏人?简直是蒸汽炉。可是如果他放下双手,势必霸占了更多空间妨碍我,为了避免更难堪的局面,我决定还是憋住呼吸算了。

    一整个晚上,我控制自己的头颅,警惕自己不要睡着而不自觉地把脸倒向右边,届时毒气攻心将来是患鼻癌的源头。好不容易挨到黎明时分,巴士来到宁平(Ninh Binh),是我和剑强下车的地方。这里距离河内还有90公里,全车只有我们两个人下车。德国胖子和英国壮汉趁我们下车取包时也走出车厢透透气。巴士停在1号公路旁的一家旅舍,那是全市最便宜的旅舍,也是最吵的一家,可是当时我们并不知道。德国人和英国人向我们道别,我们之前在接下来的旅程还有后话。

    因为疲倦,也不想花时间找旅舍。既然眼前就有一家,也不管横贯南北越的主要公路就打跟前铺展,完全没有考虑到汽车的噪音的干扰。洗了澡,躺在洁白的床上,欣慰终于拜托那些恐怖的梦魇。高兴太早了。汽车和卡车的轰轰声不停从马路传来越南人驾车喜欢不停地按喇叭,在一公里外的响亮汽笛声由远至近,像千万马雷霆万钧般,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震荡耳膜,震撼心脏。特别是大卡车经过时,整栋楼都震动起来。在还没从余震中恢复过来,另一辆更巨大的货车又来势汹汹夹着长长的喇叭鸣响,冲过来。

    “剑强,我好像谁在马路中间。”我简直瘫痪了。我以为我算倒霉了,直到遇上了罗伯特。晚上天热,我和剑强到房间外的露台纳凉。下午剑强发神经到街上买了一堆食物,全是大块肉,撑的我肚皮都快爆掉。现在可好,连笑的力气都没了。桌上还有西瓜没吃完呢。“天台可能会更凉快,我去看看。”说毕,剑强就走开了。不一会,他回来了,莫名其妙地说:“上面有个老外在大便。”“说什么啊你?”天台有人住吗?

    天台真的有人住。上面搭建了一个多人共睡的房间,入口一旁有一间厕所,但没门。剑强上去时,黑麻麻的连灯都没有,正在厕所dajie5的老外静静不出声,可能希望剑强不要发现他,可剑强还是发现了他,轻描淡写说声对不起转身走了,双方都没有大惊小怪。“他怎么不开灯?”我问。“我怎么知道?厕所没门,还是不开灯好。”剑强有点克制住笑意。我们继续坐在露台聊天,过了一阵,天台那位住客走下楼来,我们和他打个招呼,请他吃剩下的西瓜。老外叫罗伯特,从英国来,今年才19岁。他很腼腆,而且糊涂。他告诉我们他今天才到宁平,明天却又得赶回去河内,因为他在河内兑换旅行支票时,竟然把护照留在银行。

    “你怎么那么大意啊!”我叫道。罗伯特小声回应:“我之前的小背囊还给人偷,钱都没了。”这家伙还真有点粗心大意,在酒吧上厕所,竟然把背囊留在座位山。别说这里是越南,即使在英国也一样会被偷掉的。失去部分旅费,只好开源节流,所以才委屈住在天台那1美元一个床位的房间。天黑了,他又找不到电灯的开关,想到旅舍老板那黑黑的嘴脸,也不敢去询问,就安静地躲在黑暗中。“上面没有浴室吧?”我问。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DI1ktJeGCBc

    “没有。”他还是一脸的腼腆。看来他是不打算问老板浴室在哪儿了,我也不想和那刻薄的老板打交道,“你去我们房间洗吧。”我带他进房,还为他开了灯,免得他又傻里傻气地在黑暗中摸索。回去露台,我对剑强说:“这人真好笑。”“唔,还有点笨。”卡车又冲了过来了,大楼摇晃起来。无风的夜晚。

  • 模糊的千秋万代

    模糊的千秋万代

    纪念品店的老板正热情地招待我们。太阳很猛烈,我和剑强想买一顶帽子。我们在古色古香地会安(Hoi An)古城处处碰上收门票地景点,曝晒下有点裹足不前。老板介绍各式各样的帽子给我们,有越共款式地,也有美军的。挑选当中,老板闻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应了他一句,继续商量该买哪一顶帽子。“马来西亚?马来西亚!”老板的语气透露出惊喜,眼睛还闪出一丝期待已久地喜悦之光。我们被他的反应微微吓到了一跳。不是吧,马来西亚和他有什么瓜葛,需要如此激动吗?

    “你们可以帮我一个忙吗?”老板急切地问道。我和剑强对望一眼,揣测他的意图。“我手上有两张100块的马币,你们可以和我兑换吗?”我们还真的有点摸不着头脑,他为什么会收藏马币呢?来自马来西亚实行货币管制后,国外银行已不再接纳人们拿着马币前来兑换。“我当时也不知道银行换不到钱,那时候有几个马来西亚顾客跟我买了好些东西,但是他们身上却没有足够地越南盾和美元,他们掏出200马币,说大约等于50美元,我就收下了。”老板快速地让我们了解事因,企盼的眼神又飘了过来。

    我不知道他究竟等了多长时间,才再次碰到了另一个马来西亚人光顾他的店。收着兑换不到的钱币,又不清楚兑换价格,抑在心里一定很无奈。那几个马来西亚游客究竟是没有常识还是存心作弄?从他们告诉老板的兑换价格看起来,起码还算老实,可以我们并不需要马币,一是外头无法兑换,二来我们根本不会在短时间内回国,要来干嘛?老板凳待了那么长时间才盼到一线希望,自是苦苦哀求,

    “帮我换吧,这两顶帽我送你们,兑换价格低一点也无所谓。”老板口气真像买一送一。那这样,我们出了店门,手上多了两顶帽子,还赚了一天的房租。不知道老板庆幸遇到我们还是无奈多一点。戴了帽子,走出商店。古城内的古老屋宇罗列在路两旁,缓步往西端去,来到日本建筑的日本桥。两名穿着越南传统服装的女子挡住去路,吩咐我们先买票。我们调头就走,等到日落西山,她们放工后,我们才越过桥到另一端去。

    一段路,往往就被把关的检票人员多番阻拦,无法顺畅而行。我们没有办法像一般游客那样,因为相对比越南人富裕,就慷概地掏钱出来,然后大方地说:“反正他们那么穷。”我们可以接受博物馆宫殿古迹收费,但这是一个百姓居住和出入地地方,到处设计路障,而且只针对游客,这是我觉得有点任人宰割似的,心里不舒服。所以,我们就趁他们未开工或收工后,才自由地和老百姓一起在这个曾经繁华的商埠游走

    会安离海五公里,在帆船时代,船只直接入河直达市内。成为法国殖民地后,进入轮船时代,船运也改泊海港。后来法国人筑建横贯全越的公路和铁路,经过顺化、岘港(Da Nang)直下广义(Quang Ngai),却避开了会安,她的命运也开始改变。二次大战前,香港码头还看见许多船期表和货物牌上写着“会安”两字,那却已经是会安对外通商的尾声了。当年因为商业贸易蓬勃,华商云集,法国人甚至将会安称呼为华埠,所以,福建会馆、潮州会馆、琼府会馆、光罩会馆就落脚在会安了,即使身为华人,有些会馆我们还是一样必须买门票,才能参观。

    我们逛了一圈,发现琼府会馆没有人驻守,就闯了进去。古老的会馆是我们熟悉的中国建筑风格,先是前院,再来到前堂,梁柱上是雕龙绘凤的细致功夫,中文匾牌反映了先贤的漂泊与民族的汗水。一个老伯无所事事在乘凉。我和剑强都是好事之徒,老爱找人攀谈。和老伯打个招呼,估计来会馆呆坐的应该就是华人。探测成功,老伯会说华语。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聊开后,我将一直存留在心里的疑问提出来,希望老伯解答。

    “越南人以前都用汉字书写,说的话也以汉字来发音,可现在都有拼音,同音别义字如何能在同一个拼音里表达出来呢?”法国统治越南百多年,却在短时期内,找到一个狗屁专家,将人家的文字改头换面,全然失去原来的含义。这是我对法国最不能释怀的地方。“不能的,他们只能从单字来推敲意思。”老伯接着给我一个很好的例子:“比如‘秋千’两字,对我们来说是永久永存的亘古时空,但现在对越南人来说,那只是一个秋天而已,也就是一千年。”我的心里抽动着,为那不止一千个秋天堆积起来的优美文字,还有摇晃的文化根基而深难过起来。

    我说摇晃不是过虑的,每当我们在参观具有历史价值的寺庙或古迹殿宇,长长的历史记载或一些相关事迹,都是以中文刻印在石碑或匾牌上,而一旁的越南拼音说明却只是短短的几行字。我们唠叨了越南人的国土,看懂了先辈的傲气与感慨,可他们却必须从简略了的法式拉丁字母拼音讲述里,回首过往和自己息息相关的历史。这之间是一层像代沟般的隔膜,他们看不清祖辈的身影,终有一天,他们必须检拾文化碎片来缝补自己的面貌,那个时候,再也没有清楚的模样了。

  • 战争的包装和推销

    战争的包装和推销

    当越南人知道游客对越战充满浪漫绮想时,他们毫无避忌的将自己的血泪史推成旅游买点。就这样,我们和一群游客来到了顺化以北70公里左右的非军事地带(Demilitarised Zone,简称DMZ)。1945年,日内瓦会议开始讨论恢复印度支那和平问题,同时签订下了协议—以北纬17度为越南临时军事分界线,法军必须撤出北纬17度以北地区,南方虽然依旧归法国统治,当停火协议意味着历史九年的抗法战争结束。两年后,法国的军队彻底退出南越,百余年的帝国殖民瓦解,留下的是北越和南越之间的分化与对峙。这样的一个空隙,正好让美国利用了。

    于是,他们在南越扶植亲美的政权开始逐步萌芽,一边对抗北方逐步朝南的赤化。美国的企图与野心。是自己被困杀戮战场长达14年。而当年停火协议的地段,却成了最血腥的战场。滨红(Ben Hai River),正好就是北纬17度的地段,标志着分隔南北越的河流。越南导游领着我们下车,诉说越战时期的一些事迹。他明显是越南人,言辞之间透露出对越共的不满。大家目无表情地望着河水,试图想象当年硝烟弥漫的情景。炎阳天下,游客习惯提着相机,将横跨滨江地铁桥拍摄下来,那是唯一具有形象的历史物证。

    也许只有到了处在DMZ地美军基地,面对坦克和枪械的实物,人们的联想才能具体起来。讲述当年轰轰烈烈地围剿战役导游说美军撤退后,贫穷的越南人们把所有遗剩的物件一一取走,可用就用,可卖钱的就卖,所以现在根本看不见当年的残骸片瓦。为了让游客凭吊这个富有历史价值的基地,政府只好重新布置一下,将坦克军械和壕沟布暑起来,拼贴一点当年面貌。剑强不相信导游所说的,他和东尼俩分析基地的疑点。

    “那么庞大的基地会一片坦荡吗?军用器材可以移走偷掉,但起码有建筑物吧?假设美军撤走,越共肯定接手,他们会让村民毫无忌惮地伴奏也许对越共有用的机密?”剑强一连串的疑问。“唔,这基地就只是一片平原,所有东西似乎都是为了布置而加添进来的。”东尼回应。“既是基地,机场的跑道该不会也被盗走吧?”他们俩于是来回走动,寻找机场的所在地,但没有收获。“你看!”东尼指着一堆枪械。“是1854年的。”告示牌是如此表明的。如果说,美军攻打越南始于1961年肯尼迪首次提出“特种战争”适用于越南,开始在该5月遣派100名特种部队赴越的话,那些军械的年代似乎就很奇怪了。如果说是抗法时期用的枪械,可是法国是在1858年才入侵越南,那么1854年的关抢是谁用的呢?

    “看来有关当局只是为了吸引游客前来,就找了这片没有任何标志的平地说是美军基地,再放一些道具,不然门票就不好收了。”东尼笑笑说。我们怀疑的不是DMZ,而是这个美军基地的确切地点。平地上唯一地建筑是博物馆,收藏的当然是和DMZ有关的战役资料。馆内还有出售纪念品,都是和越战有关的物品。要寻找和越战有关的纪念品并不难,只要到咖啡厅坐一下,可能就会有人拿了美军遗留下来、刻了名字的打火机和链牌来推销。至于物件是真是假,购物者似乎不会太计较。

    馆内出售的明信片印刷很不错,是经过美化的黑白战争图片。剑强买了一套,但最后决定不把他寄出去。他说,他不喜欢一个国家的苦难和耻辱,变相地被当作赚取外汇的旅游卖点,把名族尊严溶化在商品兜售。“试想想,南京大屠杀可以被包装和美化吗?”剑强的态度有时会凡事无所谓的人愣住,不知如何对应。带上我们的怀疑,导游领着我们去下一站——于1965年开始挖掘的永木(Vinh Moc)地道。地道既是防空洞,又是居所。为了躲避美军的轰炸,越南人挖掘了许多大小不一的隧道,在地底下生活。地道的入口很小,高大的美军不能像娇小的越南人那样进出自如,若勉强要进入,身子随时被洞口卡卡住。现在既然开放给游客参观,入口自然改造过了。

    地道黑暗,我们一群人鱼贯地在窄小地隧道行走,感觉隧道是慢慢想下挖掘筑建地。除了导游的声音,大家说话都压低嗓子,仿佛美军此刻正在我们的头顶上,与我们同步前进。地道内分隔各有用途地空间,都是泥土堆建起来的土墙。里头有许多洞穴。每个洞穴就住了一户人家,他们不见天日的在地底下做饭、洗衣、开会和养育孩子。导游指着其中一个洞穴,说那是育婴室。战争期间,一共有17名婴儿在次诞生。他们都是在母亲咬紧牙根的推送下,滑过潮湿的甬道,降临另一个漆黑的隧道。地面上的厮杀,和纠缠的脐带一样血迹斑斑。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7bDNlrKsFvc

    做过尽头,像魔幻般竟听出海浪声。一出洞,强烈的光线刹时令人无法睁开双眼。真的是海,碧蓝无垠的大海。刚才不过经历短短的半个小时的黑暗,却恍如隔世,每个人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而永木居民,在地道内居住了六个年头。

  • 步步为营

    步步为营

    大部分越南旅游指南书都会大篇幅地举出游客必须对越南提高警惕的案例。关于种种欺骗的行为,还有贪污事件,我和剑强虽然不害怕,却也在一入境越南之后,便抛开老挝的松懈状态,开始全神戒备。一过关至寮保(Lao Bao),我们就被十几个黑市换钱的妇女缠身,幸好在未出境老挝前,我们换了一些越南盾,足够我们搭车到顺化(Hue)。开往顺化的客车在等候着,当司机不愿意让我们以当地人的价格上车。讨价还价是必然的过程,虽然最终还是屈服于司机开的价,那是比当地人高出一倍的价格。

    上了车,得提高警惕,随时注意车顶上的包是否会被人卸走。在越南,任何时候要小心翼翼,早在1997年的越南之旅,我们就领教了越南人的“狠”。一个经历贫穷和战争的国家,来到经济开放的前线,是一个社会的扭转时期,许多人性的矛盾与冲击,往往在这个时候凸显出来。我们并没有要求越南人以甜美友善的笑容来迎接。法国占领和美国的侵略可没带着亲善的问候,越南人没有必要笑脸迎人。客车并没有直接把我们送到目的地,二十半途把我们赶到另一辆俄罗斯古董巴士上去,说是转车。生气是没用的,只要能抵达顺化就很好了。

    来到顺化已天黑,一下车,一大群的三轮车夫涌向前来,一连串地重复:“Hotel?”
    我们估计旅舍在不远处,只是无法确认其位置。打开地图询问也没用,三轮车夫是不会告诉你的,他们会一路跟着你喊话,直到你投降上他的车为止。我向其中一个司机开了一个价,他一口答应。我和剑强对望一眼,然后两个默契十足地拔腿就跑。根据以往的经验,事情不会那么顺利,哪儿有一开价就答应地?这里头岂不有咋?如果我们不撇开车夫,我们将被它缠扰,只好发神经般地逃跑。

    过后,我们为自己的举动笑得听不起身。对三轮车夫地阴影是来自上回在胡志明市的经历。我们不但被三轮车夫“砍的满颈血”,更无奈德士被整条街的其他三轮车夫知道了,每当一走过,他们就举起掌,往颈项作刀砍手势。嘲笑我们当了羊牯。是别人的羊牯而不是他们。顺利找到了旅舍,洗个澡出去找吃。旅舍一带到处是旅行社和咖啡厅,比起老挝,热闹太多了。我们先是在路边吃了碗鸡粥,再到咖啡厅喝咖啡。通常一到了新地点,我们都是先休息不计划做任何事,让周遭的气氛牵引,慢慢熟悉空气里飘扬的味道,还有声音。

    一个熟悉的身影经过,是东尼和妮柯。“嘿!你们到越南了。”他们俩高兴的向我们打招呼,其实他们也只不过早我们一天从老挝来到越南。“打算到DMZ去吗?一起去吧,妮柯不想去,剩下我一个人。”东尼说的DMZ就是处在南北越分界线的“非军事地带”,在顺化以北70公里左右,是越南抗法成功的一分水岭,后来却是越南战期间战斗最激烈的地域之一。“后天吧,明天想在城内到处走走。”剑强回应东尼。“好吧,明天一起到旅行社去报名。”说完,他们就赴另一群朋友的约会,也是路途中再相遇的朋友。隔天,我们正式探访越境后的第一个越南城市。

    顺化,越南的古都,也是阮氏王朝的重镇。令我感兴趣的是,不管是法国统治时期,还是越南战时期,顺化的地理位置,都是举足轻重的标志性地段。法国在1858年到1884年间连续对越南发动三次侵略战争,最后在1884年夏,法越两国在顺化签了保护条约,从此越南全国沦为法国殖民地。而越南对美军的抗争到统一南北越,关键在于1975年连续发动了西原战役、顺化—岘港战役和西贡战役,激烈战斗了55天,终于推翻了美国撑腰的南越政权,实现了南北越的统一。

    经历那么长时间的对外和对内杀戮,越南人凸隆的眼球都是苦难堆积起来的弧度。在还没有从战争的阴影苏醒过来之际,突然又来到经济开放的变革年代,越南人一下子尝到了金钱带来的甜头,于是将过往所受到的耻辱与剥削,誓以切手段获取填补。他们勤奋工作,贫穷线下的眼球依旧凸隆,他们的意愿和战争时期一样,只为了生存下来。当年带着枪炮前来的敌人,如今坐在冷气巴士到来寻找帝国的昔日余晖,这些人成了他们榨取金钱的对象。